南关社区七号楼二单元301室的门大开着,穿堂风带着一股子煤烟味在楼道里来回打转。
江源站在窗边,盯着那几截贴在窗缝上的褐色胶带。
胶带贴得很仔细,每条都压得严严实实,边缘平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贴的。
“自杀属于非正常死亡,”江源在心里默念着前世老教授讲过的话,“听起来比凶杀现场要简单,却是现场中最麻烦、最难被证明的一种。”
“所有痕迹都要符合死者的自杀意图,任何一个反常的痕迹,都可能改变案件性质。”
江源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玻璃。
他看见胶带表面有一些细小的划痕,还有几处被反复按压、捋平后留下的斑块。
人们用胶带封窗时,往往会贴好后用手掌来回捋,以便贴得更牢。
这些动作是下意识的,但在江源眼里,每一个动作都会留下印记。
周长江这时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现场勘查记录本,问道:“怎么样?有发现吗?”
“胶带可以粘到很多东西,应该能粘到一些秘密,还有一些裹着的秘密。”江源言简意赅。
“能找出证据吗?”周长江追问。
江源转过身,看向周长江:“周局,您相信成晟是自杀吗?”
周长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怎么可能?他要真想死,躲在棉被厂干什么?”
“但现在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杀。”江源说。
“所以我才着急!”周长江把记录本往窗台上一拍,“成晟他父母还在老家,我们连通知都没敢通知!”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总不能跟他们说,你们儿子可能是畏罪自杀吧?万一不是呢?”
现场一片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江源才重新开口:“周局,现场找到任何利器了吗?剪刀、刀片之类的?”
周长江想了想,摇头:“没有。技术队把屋里翻遍了。”
“那胶带是怎么切断的?”江源问。
周长江和江源同时看向窗上的胶带。
胶带的断口很齐整,虽然贴的时候有些皱褶,但切断面本身是平整的。
“用牙齿咬的?”周长江猜测。
江源摇摇头,指着一段胶带的断口:“您看,断口边缘没有拉伸变形的痕迹。”
“如果是用牙齿咬,胶带会被拉扯,断口会呈不规则状,边缘也会有细微的纤维翘起。”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成晟如果真想自杀,应该不会在意胶带切得齐不齐整。随手一撕就行了,何必费劲找工具?”
方立军这时也凑了过来,他开口道:“小江,你是想说胶带不是成晟切断的?”
“至少不像是准备自杀的人会做的事,成晟之前在车里的风格和现在完全不符。”江源分析道。
“太讲究了。”
周长江眼睛亮了起来:“所以胶带上可能有线索?”
“可能。”江源没有把话说死,他重新转向窗户,“我想把胶带取下来,仔细看看。”
“取吧。”周长江拍板,“需要什么工具?”
“把勘察灯拿进来吧。”江源说道。
“好,我给你去找。”周长江转身走出了门。
江源的动作很慢,他先用镊子夹住胶带一角,轻轻掀起一个边,然后用另一把镊子抵住胶带背面,防止它突然回弹粘住。
胶带被一寸一寸地从玻璃上剥离,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江源屏住呼吸。
前世他参与过一起绑架案,嫌疑人用胶带封住受害人的嘴,最后破案的关键,就是胶带上的一枚残缺指纹,那指纹来自嫌疑人撕胶带时,拇指无意中按在胶带背面粘性层上。
胶带这东西,看似普通,却可能裹着太多秘密。
五分钟后,胶带被完整地取了下来。
江源把它们平铺在提前准备好的白色衬纸上,粘性面朝上。
勘察灯这时也被几名民警抬进了房间。
江源打开勘察灯,调整角度,让光线以几乎平行于胶带表面的方向照射过去。
胶带表面的细微痕迹在侧光下显露出来。
灰尘、纤维、还有……指纹。
“有发现!”江源低声说。
周长江和方立军立刻凑了过来。
在靠近胶带边缘的位置,有几处模糊的印痕。
因为胶带粘性层的特性,指纹的纹线被不同程度地拉伸、扭曲,看上去就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
但江源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在这种条件下工作。
他调整勘察灯的角度,让光线从另一个方向照射。指纹的纹线在光影变化中逐渐清晰起来。
“这里,还有这里。”江源用镊子尖虚点着几处位置,“都是拇指指纹,按压力度很大,纹线有挤压变形的特征。”
方立军接过镊子,俯身仔细观察。他看了足足两分钟,才直起身,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纹型是斗型纹,中心花纹的形态……和成晟右手拇指的档案指纹很像。”
江源将这些胶带按照长短和顺序一条一条的排序好,方立军和周长江站在一旁,一边看着江源的动作,一边思索着。
江源将所有胶带都排序好后,盯着这些胶带思索了一会儿。
“周局,这些胶带,好像不够一卷的量吧?”他问道。
周长江缓缓点了点头:“一卷胶带应该用不完。”
“那现场有找到剩下的胶带吗?”江源轻声问道。
周长江看向江源,他已经猜到江源想说什么了。
“没有,房间里没有找到剩下的胶带。”周长江嘴微张,缓缓摇了摇头。
江源笑了笑,说道:“你看,周局,他们自以为很谨慎,但还是会留下痕迹的,他们没有留下指纹,也清理了足迹,甚至故意在胶带上留下了成晟的指纹,以为这样就可以了,却不小心顺手将工具给带走了。”
百密一疏。
“大发现啊,江源,这是个大发现啊,这么一来,成晟很有可能不是自杀!”周长江激动说道。
江源走到窗边,朝外看去,楼下站着一个乞儿,身上脏兮兮的,扔在大街上没人会注意到,反而唯恐避之不及。
江源看着乞儿,乞儿也在盯着江源,他的眼睛如湖面般平静,没有一点这个年龄该有的童真和活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