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长江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走廊里白炽灯的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才迈步往外走。
就在十分钟前,已经被他击破心理防线的红姐如竹筒倒豆子般说出了所有犯罪的经过。
从怎么物色目标、怎么踩点、怎么下手,到怎么运输、怎么联系买家、怎么分赃……这个盘踞在河阳县的拐卖网络,终于被彻底撕开了口子。
这么一来,案子就算是破了。
至少从专案组的角度看,主犯落网,犯罪事实基本查清,该抓的人也抓得差不多了。
部委督办的限期破案任务,算是完成了。
可周长江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却一点也提不起兴致。
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红姐最后说的那句话——
“周局长,你问我记不记得拐过多少孩子……我真记不清了,这么多年,怎么也有一百多个了,有四五个死了的……我记得还算清楚,不过这些都是路上病死的,没办法,后来我让人埋了。”
四五个死了的。
周长江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伸手去摸烟,手指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才想起来烟盒落在审讯室桌子上了。
他转过身,准备回去拿。
“找这个呢?”
身后传来乌金山的声音。
周长江回头,看见乌金山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半包红塔山,递到他面前。
“抽我的吧。”乌金山说。
周长江抽出一支,凑到乌金山划亮的火柴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来的时候,才觉得胸口那股闷气稍微散了些。
“红姐交代了?”乌金山自己也点了一根,靠在墙边。
“交代了。”周长江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从1992年开始干,最早是拐妇女,后来发现孩子更好卖,就专攻孩子。”
乌金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抽烟。
“一百多个……”周长江又重复了一遍。
“乌主任,你说这一百多个孩子,现在都在哪儿呢?过得好不好?还活着吗?”
乌金山弹了弹烟灰:“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周长江一愣,看向他。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把这一百多个孩子找回来。至于他们过得好不好……等找回来了,自然就知道了。”乌金山补了一句。
周长江苦笑。
他知道乌金山说得对。
警察办案,有时候就得把情绪压下去,先把该做的事做了。
可人不是机器。
尤其当他想起在小营村时,那些眼睛里只剩恐惧的孩子。
他就没法压下情绪,变成一个破案机器,还有一百多个这样的孩子,此刻正散落在不知道哪个山沟、哪个村镇,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听说她有个账本,账本呢?”乌金山问。
“红姐说藏在河阳县一个宅子里,我已经让人去取了。”周长江说。
“只要账本到手,买家信息、中间人、交易金额……全都有。”
“那就好。”乌金山点点头。
“有了账本,后续的追查工作就有方向了。到时候让上面发个函,协调一下各地警方,按图索骥,一个个找呗。”
周长江没接话。
他清楚,追查被拐儿童的工作有多难。
账本上记的可能是真名,也可能是假名;地址可能详细到门牌号,也可能只是个模糊的村镇名称;更别说有些孩子被转卖了好几次,中间经手的人自己都说不清最终卖到哪儿去了。
这一百多个孩子,能找回来一半,都是天大的运气。
“不高兴?”乌金山看着他。
周长江摇头:“破了案,抓了人,应该高兴的。”
“可一想到还有一百多个孩子现在没找到呢,是死是活我现在都不知道……就高兴不起来。”
乌金山笑了。
“周局啊,”他又嘬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你干刑侦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周长江说。
“二十三年,办的案子不少了吧?”乌金山看向周长江。
“命案、抢劫、盗窃、诈骗……哪种案子破了你最高兴?”
周长江想了想:“都高兴。只要破了案,给受害人一个交代,就是干这行的意义。”
“那拐卖案呢?”乌金山问,“和其他案子有什么不一样?”
周长江沉默了几秒。
“还是不一样的,命案破了,凶手伏法,受害人的冤屈就算申了。抢劫盗窃,财物追回来,损失能弥补。”
“可拐卖案……孩子被卖出去,就算最后找回来了,那些年被偷走的人生,也补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很多时候,根本找不回来。”
乌金山点点头,把烟蒂按在走廊窗台的花盆里。
“所以啊,这种部委督办的案子,可以迅速结案,反正主犯抓到了,犯罪事实也查清了。”
“你把专报一写,功劳一领,完事。”
“当然你也可以做得特别深,像你现在这样,刨根问底,把下线、买家全挖出来,把孩子一个个往回找。”
他看向周长江:“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周长江怔了怔。
是啊,是他自己选的。
从决定追查成晟的死因开始,从顺着乞儿这条线摸到红姐的老窝开始,从拿到账本信息决定继续深挖开始……每一步,都是他选的。
他可以像很多同行那样,案子破了就交差,后续的查找工作交给打拐办,交给基层派出所。
那样是最轻松的一条路。
可他没选那条路。
“没办法啊,”周长江露出一丝苦笑,“穿着这身衣服呢。”
乌金山看了他两秒钟,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不就得了?”他说,“你自己选的嘛,该干什么干什么,还有什么好沮丧的?”
周长江没说话,只是狠狠吸了口烟。
“乌主任,你们专家组……是不是准备撤了?”他问。
“差不多吧。”乌金山说,“主犯落网,主要犯罪事实查清,专家组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后续的追查、解救工作,是你们地方警察的常态化工作,我们插不上手,也不该插手。”
他看了眼手表:“不出意外的话,大多数人今晚就会回京城。部里还有别的案子等着。”
周长江点点头。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部委专家是来解决难题的,难题解决了,自然就该走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刑侦工作更是如此。
“一会儿我让食堂安排一下,”周长江说,“咱们吃个饭,算是庆功宴吧。”
乌金山笑了笑:“行,吃个饭。不过别搞太隆重,简单点,吃完我们还得赶路。”
“明白。”
周长江转身往值班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乌金山。
“乌主任。”
“嗯?”
“谢谢。”周长江很认真地说,“这次要是没有你们专家组的技术支持,案子破不了这么快。”
乌金山摆摆手:“客套话就别说了。真要谢,等你把那一百多个孩子找回来,请我喝酒。”
“一定。”
周长江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夕阳西下,远处的山峦染上了一层金边。
河阳县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亮起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当警察的时候。
那时他还是个派出所的小民警,跟着师傅办的第一起案子就是拐卖案,一个六岁的男孩在集市上丢了,父母哭得死去活来。
他们找了三天三夜,最后在邻县的一个村子里找到了孩子。孩子被拴在牛棚里浑身是伤,看见警察的时候,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师傅把男孩抱出来的时候,对周长江说:“长江,干咱们这行,有时候破一百个案子的高兴,也抵不上找一个孩子回来的心安。”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值班室的电话响了,周长江走进去接起来。
是省厅副厅长打来的,主要是询问案件进展。
周长江将案情简单汇报了一下,他犹豫片刻说道:“孙厅,账本上还有一百多个孩子,我想继续追下去。”
电话对面的声音犹豫了一下“可以,这个我明天拿到会上讨论一下,但应该问题不大,这案子主要是你在做的,交给你我放心。”
周长江面色凝重:“谢谢领导。”
电话那边继续说道:“长江啊,厅里对你们这次的工作很满意。等案子彻底结了,给你们请功。”
挂断电话后,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食堂里摆了四张圆桌,菜已经上得差不多了。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外加几碟凉菜,考虑到专家们要赶路,没上酒,只有茶水。
周长江走进食堂的时候,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方立军、吴云、姜建生、张野……这些在各自领域堪称泰斗的专家们,此刻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破案后大家表现得都很放松。
江源坐在方立军旁边,正听他说着什么,不时点头。
周长江走到桌前,乌金山给他留了位置。
“都到齐了?”周长江问。
“差不多了。”乌金山说,“就等你了。”
周长江坐下,环视了一圈。
这些人,不久前从全国各地汇聚到河阳,为了同一个案子日夜奋战。
现在案子破了,他们又要各奔东西,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他端起茶杯,站了起来。
食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各位专家,各位同志,这半个多月,辛苦了。”周长江端起茶杯,眼神很真切。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部委、省厅抽调的精英,平时办的案子比这大的有的是。这个拐卖案,在各位的履历里,可能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对我,对华荣市局,对那一百多个被拐孩子的家庭来说,是天大的事。”
“现在主犯落网,犯罪网络被摧毁,十一个孩子被成功解救……所有一切,都离不开各位的辛勤付出。”
“所以我代表华荣市局,代表那些孩子的家长,谢谢各位。”
周长江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起茶杯。
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没有太多的豪言壮语,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是一杯清茶,几句朴实的话。
坐下后,大家开始动筷子,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江源安静地吃着饭,努力当好一个饭局上的小透明。
方立军夹了块红烧肉,忽然转头问他:“小江,回平江之后有什么打算?”
江源想了想:“继续办案吧,平江没这条件,很多案子都变成积案了,我想回去试着做做积案。”
方立军点点头:“你这次出来破了部委大案,回去估计很多人都想要见你了,他们无论给你开什么条件,你都要第一时间考虑来我这里好吗?”
“我在省厅技术处,和你指纹是对口的,他们把你骗过去,指不定让你干什么,对吧?”方立军生怕回去江源被人拐跑了。
“放心吧,方老,肯定会的,但我爸是在平江当警察时出的事,我还是想先留在平江,把事情查清楚再说。”江源微笑着回应道。
方立军点点头,终于放下心来:“好,我这边也帮你查资料,如果有进展,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江源举杯:“方老费心了。”
方立军举起杯子轻轻和江源碰了一下:“咱俩还客气什么。”
临走之际,江源还想再和周长江碰个杯,其实他还是很欣赏周长江这种领导的,就算坐上了高位,也能下基层,能承担压力。
这种领导是值得钦佩的。
但他的视线在食堂里扫了一圈,却并没有发现周长江的身影。
周长江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夜色很深了,院子里那盏路灯有些昏暗,飞蛾围着灯罩不停地撞。
“周局。”
身后传来江源的声音。
周长江回头,看见江源从食堂里走出来。
“怎么出来了?”周长江问。
“透透气,里面太闷了。”江源走到他旁边,
两人并肩站着,沉默地吹着夜风。。
“江源,”周长江忽然开口,“你说,那一百多个孩子,我们能找回来多少?”
江源想了想:“一半吧。最多一半。”
周长江没说话。
他知道江源说得对。
“但该找还得找啊,能找一个,是一个。”江源补了一句。
周长江点点头。
是啊,找一个,是一个。
每找回一个孩子,就有一个家庭能重新团圆。就有一对父母能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你这次立功不小,”周长江换了个话题,“二等功肯定跑不了。回平江之后,估计得把你当宝贝供着了。”
江源笑了笑,没接话。
“以后有什么打算?”周长江问,“一直在平江干?”
“暂时没想那么多,先把案子一件一件办好吧。”
周长江看了他一眼,忽然说:“江源,你是个干刑侦的料。好好干,别浪费了天赋。”
这话说得很郑重。
江源愣了一下,点点头:“我会的。”
食堂里传来喧闹声,看来是饭吃得差不多了,专家们准备动身了。
周长江掐灭烟头:“走吧,送送他们。”
两人走回食堂,专家们已经陆续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乌金山走过来,跟周长江握了握手:“周局,我们就先走了。后续的工作,你们多费心。”
“应该的。”周长江说,“乌主任,一路顺风。”
“你也保重。”乌金山拍拍他的肩膀,“那顿酒,我记着呢。”
“忘不了。”
专家们陆续上车,一辆中巴车,两辆轿车,车灯在夜色里亮起。
周长江和河阳县局的几个领导站在门口送行。
江源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车子缓缓驶出院子,消失在县城的街道尽头。
李贤成给乌金山披上大衣,看着对方说道:“大舅,我不和你走了。”
乌金山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您不问问我为什么?”李贤成对乌金山的反应有些意外。
“你自己做出的决定,我问你做什么?”乌金山说道。
“我想留在这儿,帮周局把这个案子做完,这段时间我干的活并不多,但我一直在观察,发现您说的对,江源确实比我强,我想我需要沉下心来好好做一件事,我不想回去混了。”李贤成表情很认真。
“好事。”乌金山脸上没什么表情,钻进车里。
李贤成看着乌金山坐着的那辆车消失在视野里,这时兜里的电话忽然响了。
片刻之后,李贤成走到周长江身边,低声说:“周局,打拐办那边来电话了,说梳理出二十多个孩子的信息。”
周长江点点头:“告诉他们,今晚加班,把信息全部整理出来。明天一早,我亲自带队,开始找。”
“是!”
李贤成转身要走,周长江叫住他。
“贤成。”
“周局?”
“你通知一下所有参与案件的同志,案子还没完。接下来,咱们要开始找孩子了,找到一个,少一个。”
李贤成怔了怔,随即立正敬礼:“明白!”
夜色更深了。
河阳县局的办公楼里,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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