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哈城太平国际机场时,已是傍晚六点多。
舷窗外,跑道灯在暮色中连成两条蜿蜒的光带。
引擎反推的轰鸣声中,江源解开安全带,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连着熬了十几天,每天睡眠不超过五个小时,这会儿放松下来,疲惫感才像潮水般涌上来。
他拎起随身行李,跟着方立军和吴利标走下舷梯。
机场出口处灯火通明,有不少接机的人挤在栏杆外,举着牌子张望。
江源正要往出租车那边走,却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江源!这边!”
声音听着很耳熟。
江源抬头,看见赵同伟站在不远处,穿一件藏蓝色的夹克。
他正朝这边挥手,脸上挂着笑。
方立军也看见了,他侧头对江源低声说:“让赵支队亲自来接机,这规格不低啊,看来他是想铁了心的把你挖过去。”
江源还没接话,赵同伟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他先跟方立军握了握手:“方老,辛苦了,这趟跑得挺远啊。”
“分内的事。”方立军笑了笑,态度很平和。
赵同伟转向江源,拍了拍他肩膀:“行啊江源,部委督办的案子,让你给啃下来了。”
“我在哈城都听说了,华荣那边七个孩子全找回来了,主犯也抓了。”
“都是专案组共同努力的结果。”江源说得很实在。
“你这纯属是谦虚!”
赵同伟哈哈一笑,又看向方立军,“方老,今天我攒了个局,不喝酒,主要是给您和江源接风洗尘。您一定得来,咱们市局和省厅也好久没坐下来联络联络感情了。”
方立军摆摆手:“我这把年纪了,折腾不动了,想回去早点休息。”
“别啊方老。”赵同伟上前一步,拉住方立军的胳膊,语气诚恳,“您儿子传志也在,我都叫上了。您要不去,传志回头该怪我不会办事了。”
吴利标适时插话:“老师,您去吧,行李我帮您送回去。”
方立军看看赵同伟,又看看江源,终于叹了口气:“行吧,那就去坐坐。”
一行人走出机场,赵同伟的车就停在门口。
“上车吧,饭店订好了,就在中央大道边上,不远。”赵同伟拉开后座车门。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晚高 峰的车流。
赵同伟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方立军和江源。
“方老,这次华荣的案子,听说挺棘手?”他问。
“嗯,现场条件太差,人 流量大,痕迹几乎被破坏完了。”方立军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要不是江源从旧案里挖出线索,又让受害儿童做了模拟画像,这案子还得僵着。”
赵同伟点点头,从镜子里看了江源一眼:“江源,你这套本事,跟谁学的?指纹比对、现场重建、还能从旧案里捋出线头……你这一套完全不像个新警啊。”
江源看着窗外:“自己琢磨的,也多亏方老指点。”
“你这又来了。”赵同伟笑了笑,没再追问。
车子拐进中央大街,停在一家叫“老厨家”的饭店门口。
门脸不大,但装修很讲究,仿古的匾额,红灯笼挂了一排。
这时候正是饭点,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赵同伟领着两人进门,服务员显然认识他,直接引着上了二楼包厢。
包厢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四十出头,是方立军的儿子方传志。另一个三十五六岁,平头,眼神很亮,是哈城市局刑侦支队重案大队的指导员刘振。
见人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爸。”方传志先跟方立军打招呼,又朝江源点点头,“你就是江源吧,我爸在家还和我提起你,有空一定来我们刑总转一转啊。”
江源微笑着回应:“一定一定。”
刘振则激动的和直接跟江源握手,他力道很大:“江源是吧,哈城出租车案那次,我就想认识你了。”
众人落座。
圆桌很大,能坐十个人,这会儿只坐了五个,显得有点空。
赵同伟让服务员上菜,又特意交代:“先上壶好茶,龙井有吧?要明前的。”
“有的先生,马上来。”
等茶的时候,赵同伟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两瓶酒,放在桌上。
是茅台。白瓷瓶,红绸带,商标上的“茅台酒”三个字很醒目。
方立军瞥了一眼:“不是说不喝酒吗?”
“以茶代酒,以茶代酒。”赵同伟笑呵呵的,“这酒是我自己藏的,今天高兴,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喝不喝另说,摆着也有气氛。”
方传志笑着打趣道:“赵支,你这可有点违规啊,公务宴请是严禁饮酒的。”
“私人聚会,私人聚会。”赵同伟摆手,“今天我请客,不走公 款。再说了,方老和江源刚从部委大案上下来,我作为哈城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于公于私都得表示表示。”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方立军,话却是说给江源听的。
菜上得很快。凉菜四拼:红肠、松仁小肚、酱牛肉、拌三丝。
热菜也都是特色:锅包肉、得莫利炖鱼、溜肉段、地三鲜……摆了满满一桌。
赵同伟亲自倒茶,先给方立军,再给江源,姿态放得很低。
“方老,江源,这趟辛苦了。我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他举起茶杯。
方立军端起茶杯碰了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同伟,你今天把我们拉过来,不仅仅是接风洗尘这么简单吧?”
赵同伟笑了,也不绕弯子:“方老明察秋毫。江源这次的表现,局里里都传开了。
“我们哈城市局刑侦支队,现在就缺这种有技术能力能打硬仗的年轻人。”
“方老,江源算是您一手带出来的,您帮我今天也说说话。”
他转向江源,语气诚恳:“江源,只要你愿意来哈城,条件随你开。住房、待遇、职级……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办不到的,我去找局领导争取。”
包厢里安静下来。
方传志低头喝茶,刘振看着江源,等他的反应。
江源没立刻回答。
他夹了一筷子锅包肉,酸甜口的,外酥里嫩,炸得正好。
他嚼了几口,才缓缓说道:“赵支,我才入警不到一年,按规定,新警第一年不能调动。”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赵同伟说,“特殊人才可以特殊对待。你在哈城出租车案、华荣失踪案里的表现,够得上‘特殊人才’的标准了。”
“只要你点头,调动手续我去跑。”
江源放下筷子,看向方立军。
方立军正慢条斯理地挑着鱼刺。他把一块洁白的鱼肉夹进碗里,才抬头看赵同伟:“同伟啊,你想让我说服他,可以啊。”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桌上的茅台:“先把我喝高兴了再说。”
赵同伟一愣,随即笑起来:“方老,您这话可当真?”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方立军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眼神平静地看着赵同伟。
赵同伟心里飞快地盘算。
他自认为他的酒量还算是不错的。
赵同伟跟他儿子喝过两次,他儿子方传志酒量一般,三四两就到头了。
方立军今年岁数也不小了,又是搞技术的,虽然赵同伟没和他喝过,但看方立军这样子平时应该也不怎么喝。
老爷子估计是抹不开面子,想拿话将他一军。
想到这儿,赵同伟心里有了七八分把握。
他微微一笑,拿起那瓶茅台:“方老,这可是您说的。”
他拧开瓶盖,酒味立刻飘出来,浓郁醇厚,服务员很有眼力见儿地拿来分酒器和酒杯。
赵同伟先给自己倒满一杯,又给方立军倒上。
“方老,这第一杯,我敬您。感谢您为咱们省刑侦事业培养人才。”赵同伟举杯。
方立军没说话,端起杯子,跟赵同伟碰了碰,然后一仰头,整杯酒下去了。
动作不快,但很稳。
酒入口时,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喉结滚动,杯子就空了。
放下杯子,方立军面色如常,夹了块红肠,慢慢嚼着。
赵同伟心里“咯噔”一下。
这架势,不像不能喝的人。
但他也没多想,陪了一杯。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回味悠长。
“吃菜,吃菜。”赵同伟招呼着,又给方立军倒上第二杯,“方老,这第二杯,我敬江源。小伙子前途无量,以后还得您多带带。”
方立军端起杯子,还是没说话,碰杯,干了。
两杯下去,二两酒,方立军眼神清明,坐得笔直。
赵同伟心里开始打鼓了。
他给自己倒上第三杯,琢磨着怎么开口。
方立军却主动拿起了酒瓶,给赵同伟倒满,又给自己倒上。
“同伟啊。”方立军开口,声音平稳,“江源这孩子,我确实看好。但去哪,得他自己选。咱们做领导的,不能替下属做主。”
“是,您说得对。”赵同伟连忙点头。
“不过...”
方立军话锋一转,“你今天这酒,我得喝。不是因为你请客,是因为你重视人才。”
他举起杯子:“这杯,我敬你。哈城市局刑侦支队,在全省是排得上号的。你能看上江源,是他的荣幸。”
赵同伟赶紧举杯:“方老言重了,是我们求贤若渴。”
第三杯下肚。
方立军动作依旧稳当。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得莫利炖鱼里的豆腐,吹了吹,送进嘴里。
赵同伟看着他,心里那点把握开始动摇。
三杯酒,他自己都有点发热了,方立军却像没事人一样。
方传志在一旁轻声说:“爸,少喝点,您血压高。”
“没事。”方立军摆摆手,“今天高兴。”
赵同伟咬咬牙,又倒上第四杯。
他就不信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专家,能有多能喝?
“方老,这杯我单独敬您。感谢您这些年对全省刑侦技术工作的贡献。”赵同伟说得很诚恳。
方立军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别的意味,但一闪即逝。
“同伟,你酒量怎么样?”他问。
“还行,一斤左右吧。”赵同伟实话实说。
“哦。”方立军点点头,端起杯子,“那我陪你喝到位。”
第四杯,第五杯,第六杯……
一瓶茅台见底的时候,赵同伟已经觉得舌头有点发麻了。他酒量确实不错,但这么连着干,谁受得了?
反观方立军,说话、动作,却是一点没乱。
他甚至还在吃菜,一块锅包肉,他能分三口吃完,嚼得很仔细。
第二瓶茅台打开的时候,赵同伟心里已经开始发虚了。
方立军主动拿起酒瓶,给两人倒上。他的手很稳,酒线拉得笔直,一点没洒。
“同伟啊。”方立军端起杯子,语气还是那么平和,“江源的事,咱们慢慢谈。今天这酒,喝得挺痛快。”
赵同伟勉强笑笑,举杯碰了碰。
这次酒入口,他感觉有点辣了。
方传志忍不住又劝:“爸,真别喝了,您这……”
“我心里有数。”方立军看了儿子一眼,眼神很清醒。
江源坐在一旁,安静地吃着菜。
他看着方立军喝酒的架势,心里明白了,老爷子这是要给赵同伟一个下马威,也是告诉他,想去哪,自己决定,不用顾忌人情。
几杯酒下肚,赵同伟终于扛不住了。
他摆摆手,声音有点飘:“方老,我……我不整了。”
方立军放下杯子,笑了笑:“江源的事,我只说一句,这孩子,是干刑侦的料。将来无论去哪,都能成事,你们哈城市局能给的,我一样能给。”
赵同伟脸红扑扑的,这阵脑子已经晕了,他觉得自己今天可能是想简单了,他以为哈城市局就已经是个不错的平台了,没想到就连他方老爷子都在惦记。
但是他再过几年就退休了啊...
对啊....他再过几年就退休了,江源这一身看指纹的本事,接班再合适不过了....
“把你们赵支照顾好,别摔着了。”方立军让刘振扶着他下楼。
站在饭店门口,江风吹过来,有些冷冽。
方立军站在一旁,看着夜色中的中央大道。
路灯的光晕染开,整条街显得宁静而厚重。
“回去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他对着刘振挥了挥手,轻描淡写的将两人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