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赵同伟后,夜风里的凉意更重了些。
方传志走上前,扶住方立军的胳膊,有些担忧的说道:“爸,你这身体不能这么喝呀。”
“一斤多茅台下去,明天头疼都是轻的。这要让妈知道了,她又该说我了。”
方立军站在饭店门口的路灯下,侧头看了儿子一眼:“你不说,她又看不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每次都是你在后面偷偷告小状。”
方传志被戳穿,脸上浮起一丝尴尬:“我这不是担心您身体嘛。您岁数也不小了,不是当年在技术处连熬三个通宵还能喝半斤的时候了。”
“年龄大怎么了?我体检报告比你强。”“方立军掘劲又上来了。
他说着,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江源。
“这么晚了,你回平江也麻烦,别住招待所了,直接跟我回家吧。咱们一直没腾出空来好好聊聊,正好去我那儿坐坐,明天再走。”方立军开口说道。
江源抬眼看了看天色,这个时间点,确实已经没有回平江的班车了。
他点点头:“那就麻烦方老了。”
“麻烦什么。”方立军摆摆手,朝停在路边的黑色桑塔纳走去。
方传志今天没喝酒,车是他开的。
他拉开车门,等方立军和江源坐进后座,才绕到驾驶位。
方传志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父亲。老爷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呼吸平稳,但脸颊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他心里叹了口气,父亲这倔脾气,怕是到八十岁也改不了。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驶进省厅家属院。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照着那些七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
楼都不高,最高的也就六层,外墙上爬着些枯藤,在这个季节里显出几分萧索。
方传志把车停在一栋楼前的空地上,熄了火。
“爸,我送你们上去?”他回头问。
“不用,你回吧。”方立军睁开眼,“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早点休息。”
方传志点点头,又看向江源:“江源,有空来刑总转转,我们那儿积案也不少。”
“一定。”江源微笑着回应。
目送方传志的车驶出院子,方立军才转身朝单元门走去。
到了三楼,方立军在门口停下,从兜里掏出钥匙。
钥匙插 进锁孔前,他忽然转过头,压低声音对江源说:“一会儿小点声。我家那老婆子睡觉浅,把她吵醒闻到我身上的酒味,又该说我了。”
说这话时,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孩子气的谨慎表情,
方立军轻轻拧动钥匙,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推开门,动作很轻,像做现场勘查时推开一扇可能留有痕迹的门。
门刚开一条缝,他就发现客厅的灯亮着。
方立军动作一僵。
江源透过门缝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六十岁上下的女人。
方立军干笑两声,推开门走进去:“常青啊,你还没睡呢?”
常青坐在沙发上,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她没回答,反问道,“我给你们单位打电话,你们处里说,你的飞机早就降落了。从机场到家,开车最多四十分钟。这几个小时,你去哪儿了?”
方立军脱下外套,挂到门边的衣架上,动作尽量自然:“这不是……市局那个小赵,赵同伟,非要拉着吃顿饭,说是接风洗尘。你儿子也去了,他能作证。”
“吃饭要吃到十点多?”
“聊天聚会嘛,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方立军走到沙发旁坐下,端起茶几上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酒我可是一点没碰。你交代过的,我都记着呢。”
常青穿着拖鞋站起身,走到他身旁,轻轻闻了闻。
方立军身体微微后仰,想躲,但没躲开。
“一身的酒气,”常青直起身,看着他,“还说没喝酒?”
方立军朝常青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后面还有晚辈在呢,给我老方留点面子呗。”
常青这才注意到门口的江源。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换上一副温和的笑容。
方立军趁机介绍:“这是江源,在平江工作,刚和我从华荣回来,破了部督的案子。今天回不去平江了,在家里睡一宿。”
“哎呀,是小江啊。”常青快步走过来,“快请进,站在门口做什么。老方也真是的,也不早点说。”
江源走进客厅,微微躬身道:“阿姨,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常青打量着江源,眼神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祥。
“你们俩都喝酒了吧?”常青又看向方立军,眼神里带着询问。
方立军嗯了一声,似乎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常青瞪了方立军一眼,但没再追问,转身朝厨房走去:“我给你俩弄点蜂蜜水解解酒。老方,你把客房收拾一下,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上周刚晒过。”
“好好好。”方立军如蒙大赦,赶紧起身。
他领着江源穿过客厅。客厅不大,约莫二十平米,布置得很简洁。
一套老式的布艺沙发,对面是个电视柜,上面摆着一台21寸的彩色电视机。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书,大多是刑侦技术和法学类的,也有几本历史传记。
方立军推开一扇门:“就这间,平时传志偶尔回来住。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热水器开着,想洗澡就洗。”
“谢谢方老。”江源把随身的小包放在椅子上。
“谢什么。”方立军摆摆手,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坐,咱俩说说话。”
江源在床边坐下。
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接着是碗碟轻碰的响动。
方立军听着那些声音,脸上露出放松的表情。他揉了揉太阳穴,终于显出一丝疲惫:“今天这酒……喝得有点猛了。”
“方老,您没必要为了我喝这么多的。”江源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了。
方立军笑了笑:“我年轻时在基层,跟那帮老侦察员学的。喝酒不能急,一口一口的,边喝边吃菜。酒劲上来慢,人也扛得住。”
“小赵他太着急了,被我带着节奏连着干,看着猛,其实一会儿就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看向江源:“今天这场酒,你怎么看?”
江源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赵支能亲自来接咱们,我觉得他应该很真诚的,哈城也是省会,我要是来了,应该会生活的不错。”
“那你呢?”方立军问,“想去哈城吗?”
“我才入警不到一年,”江源说,“方老,我还有很多事情是必须要在平江做的。”
方立军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又关上门,走回椅子旁坐下。
“我年轻时候,也遇到过这种选择。”
他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回忆,“七十年代末,我刚从警校毕业,分到基层派出所。干了三年,但我每天都在学习,天天抱着本书啃,学着怎么看指纹,后来还真看出了几分名堂。”
“再后来,省厅技术处也注意到了我,他们想让我过去学习两年,学得好,就直接让我留下。”
“当时我那个所长舍不得放我,跟我说,小方啊,在基层干,踏实。去了省厅,那就是坐办公室,没意思。”
“您还是去了。”江源说。
“去了。”方立军笑了笑,“因为我想看指纹。派出所哪有那么多指纹看?都是邻里纠纷、小偷小摸。”
“省厅技术处不一样,全省的大案要案,现场的指纹最后都送到那儿去。我想看最复杂的指纹,想从那些纹线里找出凶手。”
他的眼神有些悠远,仿佛穿过岁月,看见了那个年轻的自己。
“这一看,就是三十多年。”方立军说,“看了几十万枚指纹,破了多少案子,自己也记不清了。有时候半夜做梦,梦里都是纹线,一圈一圈的,绕不完。”
厨房的水烧开了,鸣笛声响起。
方立军停下话头,听着常青关火、倒水、搅拌蜂蜜的声音。
“小江,你这身本事,到底是跟谁学的?”方立军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很郑重。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但江源却并感到不意外。
他可以糊弄过去一次,两次,但终究是糊弄不过去一辈子的,方立军其实也一直在观察他。
一个入警不到一年的新人,指纹比对、现场重建、旧案梳理……这些能力,确实不像新警该有的。
“自己琢磨的。”江源说,声音很平静,“多看,多问,多想。”
方立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也好。有些事,不问也罢。”
这时,敲门声响起。
常青端着两个碗推门进来。碗里是温热的蜂蜜水,透明的液体里漾着琥珀色的光泽。
“趁热喝。”她把一碗递给江源,另一碗放在书桌上,看了方立军一眼,“你的。”
方立军端起碗,吹了吹,小口喝着。
常青站在门口,没马上离开。她看了看江源,又看了看方立军,轻声说:“老方,你们俩别聊太晚。坐了一天飞机,又喝了酒,再说也让人家早点休息。”
“知道知道。”方立军连连点头。
常青这才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方立军喝完蜂蜜水,把碗放在桌上,站起身:“那你先休息。卫生间有新的毛巾牙刷,你自己拿。”
“好。”
走到门口,方立军又停下,回头说:“明天早上,家里吃早饭。你阿姨熬的小米粥,配她腌的咸菜,这在外面外面可吃不到。”
“谢谢方老。”
门关上了。
他端起那碗蜂蜜水,温度正好,不烫不凉。
窗外,家属院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夜更深了。
江源放下碗,走到窗边。楼下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划过夜空,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
江源想起方立军刚才的话——“有些事,不问也罢”。
老爷子看出来了。看出来他这身本事不对劲,看出来他不像个新警。
但老爷子没追问,只是告诉他:有些事,可以不问。
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信任。
江源拉上窗帘,脱掉外套,躺在床上。
这个夜晚,似乎比想象中更有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主卧的灯也熄了。
整个家陷入沉睡。
只有客厅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透过门缝,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