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炬如今的眼力，早已非吴下阿蒙。

　　此刻，在他眼中，那个扛包的中年力工，周身竟隐隐笼罩着一层极淡、极朦胧，却至高无上、恢弘正大的金色光晕！那光晕并非实质，更像是一种无形道韵的自然外显，与周遭喧闹杂乱的码头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共存，仿佛烈日投入深潭，光芒被水波柔化、内敛，但本质的炽烈与高度未曾改变。

更让陈炬心悸的是，在那层朦胧光晕的核心，他仿佛看到了日月星辰交替运转、山川河岳脉络延伸、万物生灭轮回不息的浩瀚景象一闪而逝！那是……天道的威严？

此人绝非普通力工！甚至可能不是寻常仙神！

陈炬心中警铃大作，瞬间想起了不久前通天圣人化身来访的经历。难道……又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玩起了微服私访的把戏？而且看这气象，比通天圣人当初那返璞归真的姿态，似乎更多了一层堂皇正大、统御八方的意味……

会是谁？西方教的那两位？不像，那两位的气息更偏向寂灭空灵或因果纠缠。妖族的皇者？似乎也没这般堂皇正大、涵盖万有的气象。难道是……天庭的某位大神？甚至……

一个惊人的猜想划过陈炬脑海，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观察，假装随意地移开目光，看向别处，但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那个“余大”。

只见余大将货包稳稳地放到指定位置，接过监工小吏递过来的、代表计件的竹筹，仔细收好，然后走到一旁的水桶边，用木瓢舀起清水，痛快地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动作自然流畅，毫无作伪之感，完全融入了码头劳作的节奏。若非陈炬眼力特殊，绝难看出任何破绽。

“这体验生活也体验得太投入了吧？”陈炬心中嘀咕，同时飞速思考。对方显然没有恶意，甚至可能都没注意到自己。自己该怎么做？上前揭穿？那纯属找死。装作没看见？似乎也不妥，万一对方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呢？

他心思电转，很快有了主意。既然对方在体验，那自己不妨也偶遇一下，以最自然的方式打个照面，看看情况。

打定主意，陈炬整理了一下衣衫，走下石阶，仿佛闲逛一般，朝着余大刚才喝水的方向溜达过去。他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目光自然地扫过码头上的各色人等，偶尔对认出他、惊喜地想打招呼的渔民或小吏微微颔首示意，但脚步不停。

很快，他便“恰好”走到了正在水桶边短暂休息的余大附近。

余大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气质与码头环境略有不同、面带笑容走来的年轻人，他抬起头，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眼神平和地看向陈炬，带着一丝常见的、略带距离的恭敬与好奇。

四目相对。

陈炬近距离感受到那股内敛却浩瀚的气场，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了几下。他强行镇定，脸上笑容不变，率先开口，语气温和随意，如同寻常搭讪：

“这位大哥，辛苦了啊。看您面生，是新来陈塘关找活计的？”

余大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也是微微一动。他虽然收敛了绝大部分气息，但以他的境界，自然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独特的仙人气息。

　　这是一位地仙境界，甚至快触摸到真仙境界的仙人。

　　虽然在天庭这种修为不算什么，但是在这陈塘关算是凤毛麟角。

　　据他所知在这陈塘关拥有这等修为境界的，也就陈塘关总兵李靖、三太子哪吒、两位供奉以及那位陈先生。

　　按照此人的气息来看，倒像一位先生。

　　有趣。看来自己这趟微服私访，还没去找正主，正主就先找上门来了？还是……巧合？

他脸上立刻堆起憨厚又略带拘谨的笑容，搓了搓手，用那带着口音的粗哑嗓子答道：“是、是啊，这位……公子。俺是从北边逃荒来的，听说陈塘关这边日子好，规矩也好，就过来碰碰运气。刚在码头找了份工，刘老大船队的。”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完全是一个老实本分的打工人。

陈炬心中更加确定，这绝非等闲之辈。对方那看似憨厚的回应下，眼神深处的平静与洞察，是普通渔民绝不可能拥有的。

“哦，刘老大船队啊，那不错，刘老大为人仗义，跟着他干踏实。”陈炬顺着话头聊下去，仿佛只是随口关怀，“陈塘关这边是还好，李总兵治下严明，规矩立得清楚，只要肯下力气，总能混口饭吃。大哥怎么称呼？”

“俺姓余，家里行大，大家都叫俺余大。” 余大老实巴交地回答，又反问道，“公子是……？”

“我姓陈，单名一个炬字，就住在附近清修。偶尔会来陈塘关逛逛。” 陈炬坦然报出名字，同时仔细观察对方的反应。

只见余大眼中露出惊讶、恍然，随即转为更加恭敬甚至带上一丝激动的表情，“陈……陈？您、您莫非就是大家伙常常提起的那位……陈先生？！”

“正是陈某。”陈炬微笑着点头。

“哎呀！真是陈先生！俺……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余大连忙放下水瓢，似乎想行礼又不知道该行什么礼，手足无措的样子，“俺在码头就听大家伙老说起您！说陈塘关能有今天，多亏了您！还说……还说您是玉帝老爷派下来点化咱们的！”

听到“玉帝老爷派下来”这句，余大自己心里都忍不住乐了一下，面上却是一片赤诚。

　　陈炬看着他这番“表演”，心中暗道：“装，接着装。这演技，放后世拿个影帝不成问题。” 他面上依旧温和：“余大哥言重了。陈某不过是做了些力所能及之事。陈塘关能有今日，靠的是李总兵治理有方，更是靠大家自己勤劳肯干，还有……上天的眷顾。” 他特意在“上天”二字上稍稍停顿，目光若有深意地看了余大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