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就怀疑赵老头是苗族人,老头总穿一件藏青布的对襟马褂,底下配条大裤脚的长裤,这打扮在苗族老一辈里很常见。
要这么说,赵老头给的这把刀,多半就是苗刀了。
赵严接过刀,轻轻从鞘里抽出来。刀身黝黑发亮,一看就有年头了,颜色泛着深黑,刀刃却还锋快。刀背一侧带着一道血槽,从刀柄一直延伸到刀身中段。
“大爷,这刀真给我了?”
赵严心里基本肯定了,这就是把古苗刀。一拿到手里就舍不得放下。听说这种刀光打就得十六年,刀刃硬得很,砍牛头都能一刀过,牛还不知道头已经掉了,身子还能往前走十几步才倒。
“想得美,不送!”
赵老头嗤了一声,目光落在刀上,慢慢开口:“这刀跟了我六十年,是我爹亲手打的,不可能送人。”
说到这儿,他眼神飘了一下,又接着说:“刀就是我的命,一辈子就这一把。今天借你用,你得给我保管好。”
赵严听完,把刀插回鞘里,握在手中。
他也听说过,苗人重刀,十六岁就得佩刀,一般不轻易把刀给人。赵老头说是借,却没提什么时候还。
这其实就跟传给他差不多了。
赵严心里发热,又不知该怎么谢,只好把刀收好,清了清嗓子。
“老爷子,以后我给你养老,行不?”
“谁是你家老爷子?”
赵老头一摆手,不耐烦道:“去去去,我身体好着呢!用不着你个小崽子操心,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这话倒不假。
赵严知道,赵老头身子确实硬朗,不然也活不到二十一世纪。
“老爷子,那我先走了啊,还得去趟镇上,需要给你捎点啥不?”
“不用不用,赶紧忙你的去!”
赵老头摆摆手,拧开酒瓶灌了口老白干,一脸惬意地朝赵严示意。
赵严也没多留,转头回了趟家,从鸡棚里提出装好的四只野兔塞进背篓,又把姜翠琳准备的兔肉带上,正要出门,
“等等!”
老妈罗兰月从屋里快步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听你爹说你要去镇上?顺路把这信送到镇上邮局去……可不许偷看啊!”
“妈,你就信我吧,这点儿规矩我还是懂的。”
“你懂规矩?”
罗兰月笑笑没接话,眼神里写满不信。
看她那防贼似的表情,赵严有点无奈,接过信扫了一眼信封,上面那排清秀的字让他怔了怔。
“妈,这是翠梅寄给翠琳的?”
“是啊!”
罗兰月立刻警觉起来,压低声音说:“别以为之前那事翻篇了,你就又能瞎打听。翠梅的事儿你少问,听见没?”
赵严心里确实好奇姜翠梅写了什么,但老妈这么一说,他也不敢再多看,免得又招一顿唠叨。
“行,那我走了啊。”
赵严背起背篓,一路往牛家镇走去。
走了几个钟头,总算到了镇上。他直奔供销社饭店后厨。
“哟,可算来了?我还当你不过来了呢。”
刚进后厨,叶师傅就瞟了他一眼,语气不太客气。
也难怪,赵严差不多半个月没露面了。
叶师傅板着脸念叨:“这些天好几桌客人点野味,你没野兔,好歹弄点别的顶一顶啊。”
“家里有点事,耽误了。”
赵严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
叶师傅没接话,仍拉着脸,直到凑近背篓,从里头拎出一只肥嘟嘟的野兔,脸色才松了点。
“嗬,这么肥?”
叶师傅拎着兔子,有点惊讶。
这段日子,赵严把打来的野兔都养在家里,老妈时不时喂点玉米和野菜。这帮兔子整天除了吃就是睡,又没天敌,一个个长得滚圆。
光是叶师傅手上这只,看着就有五六斤。
他又看了眼背篓,里头还有三只一样肥的,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他把兔子丢回背篓,让赵严去过秤。
四只兔子一共二十二斤,算下来赵严能拿到一百一十块钱。
“年轻人要勤快,别挣几个钱就松懈。这世道眼看要好起来了,你们这辈人,勤快才是根本。”
叶师傅念叨了几句,顺手扔给赵严一根大前门。
“行了,拿钱去吧。”
叶师傅这人做事分明,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话虽然说得直,不给面子,但结钱爽快,从不拖欠。
赵严上辈子就乐意跟这样的打交道。实在,不让你吃亏,也不让自己吃亏。
“谢了!”
赵严道了声谢,背起背篓往前台走。
前台图省事,只想给赵严十张十块的“大团结”,一共十一张。赵严不太想要。
他今天还得去市场买东西,要是被人看见身上全是十元大钞,太惹眼。
跟前台商量了两句,那姑娘脸就拉下来了,眉毛一挑,眼看就要骂他事多。好在叶师傅这时候从后厨走了出来。
“人家一个农民,身上揣那么多大团结,太显眼了。给他换点零钱!”
叶师傅一发话,前台姑娘立马换了张脸,给赵严数了一堆毛票和块票,一角的、两角的、一块的、两块的全有,零零散散堆了一小堆。
“哟,农民现在挣钱这么厉害啊。”
那姑娘看着赵严把一堆零钱塞进编织袋,嗤笑了一声。
赵严没理她。
这年头,这种眼皮子浅的人多了去了。
她们根本不懂钱有多重要,以为在饭店当个服务员就是端上了铁饭碗,一辈子能比别人高一等。
等再过几年,改革春风一吹,她们才会明白,钱才是硬道理。
赵严回头朝叶师傅笑了笑,把装满零钱的编织袋收好,背起背篓走出供销社饭店。
身上揣着一百一十块钱,赵严走出饭店时腰杆都直了不少,走路带风。
他一路走到市场,先拿钱换了各种票,接着开始买米买面买油。
说实话,赵严是有点飘了。
白面两毛一斤,好大米两毛五,他眼睛都不眨,各买了二十斤。
鸡蛋五毛一斤,他也买了十斤。
光这些就花了十四块,顶得上机械厂正式工人半个月工资。
这么大手笔,引得旁边不少人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