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宝山上怎么会有人住？洪图长心里纳闷，可头又开始针扎似的疼，也顾不得多想，咬咬牙就朝那亮光走去。

到了门前，他抬手敲了敲，低声求道：“讨碗水喝，行吗？”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是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洪图长连忙说自己不是坏人，就是在山上迷了路，喝完水就走。

那女人摇摇头：“这大半夜的，八宝山上到处是狼。现在放你走，只怕你半路就得遭殃。”

洪图长觉得有理，可又不好意思打扰，就问家里还有别人吗。女人说丈夫是猎人，出门打猎去了，十天半月才回，现在只有她和几个孩子在。

洪图长头疼得厉害，脑子迷迷糊糊的，便跟着女人进了屋。

一进屋，他就觉得这屋子亮得晃眼，几乎睁不开。他摸到把椅子坐下，眯着眼打量四周。这时女人端着碗热水过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顺口问：“您刚说有几个孩子，怎么没见着呢？”

女人朝门外瞥了一眼，笑了笑：“那几个娃皮得很，就爱在外头野。”

“大半夜的……在外头玩？”洪图长一愣，刚要再问，一阵剧烈的头痛猛地袭来，他脑子一空，下意识把碗里的水全灌了下去。

女人看他疼得厉害，就去烧了锅水，拧了条热毛巾递给他，让他敷在额头上缓缓。

洪图长记得自己明明是坐在椅子上的，可热毛巾一盖上头，再睁眼时，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又软又暖的床上。

床边有扇纸窗户。他昏昏沉沉中，听见外面好像有人说话，听不真切，就伸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声音一下子钻了进来：

“嘿，真肥！好吃！”

“有胡子，有胡子，不好吃！”

“你不吃，我和阿妈吃！”

几个人像是在争什么。洪图长越听头越疼，索性闭上眼睛，拉起被子往头上一蒙，只想赶紧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洪图长半睡半醒的，觉得身边多了个人，皮肤滑溜溜的，软软地贴着他，还能闻到一点淡淡的香味。

然后，他就听见有个女人在耳边嗲声嗲气地说道：

“当家的，娃娃饿了，给点肉吃呗。”

说着，那女人拉起洪图长一只手，按在了自己肚皮上。

洪图长摸到个肉乎乎的东西，中间还有条缝。他下意识想往缝里探手指，却被女人拦住了。

“当家的，快给娃娃肉吃呀，别让他饿着了。”

“肉？”

洪图长心想我哪来的肉，他缩回手，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觉好像睡了特别久，久到洪图长以为天都快亮了。

他猛地睁开眼，凑到窗户缝那儿往外看，外头天竟然还是黑的。

“嘿，他醒了！有肉吃喽！”

“他没醒，阿妈骗人！阿妈不给我们肉吃！”

唉，外面真吵。

洪图长叹了口气，觉得这觉是没法睡了，干脆爬起来。刚起身一阵头晕，站稳后才看见眼前是一扇挂着布帘的门。

一阵阵白烟正从门帘缝里钻出来。

洪图长有点好奇，走过去掀开门帘，后面原来是厨房。

灶台上架着一口大得离谱的铁锅，正咕嘟咕嘟滚着热水。

那锅可真大。

洪图长莫名觉得，这锅大得都能装下一个人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想。

睡了一觉，头不疼了，脑子也清楚多了。

这时候，他就觉出些不对来了。

身为图长，八宝山这一带他熟，从来没听说山上住着什么猎户。

再说了，他进这家门的时候都是后半夜了，睡了这么久，天早该亮了。

可窗户外面，一点天亮的样子都没有。

洪图长心里一咯噔：坏了，该不是碰上吃人的山精野怪了吧？

他越看那口大锅，心里越发毛，哆哆嗦嗦就想往门外走。

谁知一推开门，院子里的景象差点把他魂吓飞，那儿蹲着好几只像猫又像豹的家伙，正死死盯着他。它们的眼睛在黑夜里泛着绿幽幽的光。

其中一只扭过头，对旁边那只居然开口说了人话：

“看吧，马上就有肉吃了。”

旁边那只也说人话：

“不好吃，不好吃，有胡子。”

听到这话，洪图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嘴上的胡子，吓得赶紧退回屋里。

“当家的，给孩子吃肉了吗？”

洪图长一转身，就看见那个大肚子女人光溜溜地站在他身后。

最吓人的是，这女人除了脑袋，全身长满了土黄色的短毛，像獐子似的。她鼓起的肚皮上，垂着一颗很大的肉瘤。

肉瘤中间，横着一道缝。

洪图长这才回过味来，眼前这女的根本不是人，是只成了精的野猫子。它肚皮上鼓起来的那团肉瘤，就是它刚下的崽子！

赵老头讲到这儿，突然停住了嘴。

赵文波正听得入神，赶紧问：“赵老头，那洪图长后来咋样了？是不是让野猫子给吃了？”

“那倒没有！”赵老头咂咂嘴摇摇头，“要是他被吃了，这故事还能传到现在？”

赵文波一想也是，又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啊……洪图长倒是平安下山了。而且从那之后，他头疼的毛病就再也没犯过，彻底好了。”

“野猫子没害他？”

赵文波一脸不信。

“哪有那么简单。”赵老头嗤了一声，这才讲出后半段，也是最关键的一段。

他说那野猫子其实没打算放过洪图长，但洪图长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反倒把那几只野猫子给弄死了。

当时母野猫子肚子上的那块肉瘤，阴差阳错掉进了煮饭的大锅里，被滚水一煮，飘出一股说不出的异香。

那味道，香得简直能把人的魂勾走。

洪图长一点没觉得恶心，居然把那肉瘤全吃了，这才下山。

打那以后，他的头疼病就再也没犯过。

后来洪图长到处打听，才听来一个说法：成了精的母野猫子身上，有时候会长出一种叫“卞蹩”的东西。

因为这玩意儿肉乎乎的，中间有道缝，像个开口的蚌壳，也有人管它叫“肉珍珠”。据说吃了能祛百病，延年益寿。

赵老头的故事到这儿就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