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知恩图报的。
对我好的人,我都记着。
或许也是对我好的人太少了吧,所以他们的模样我都能记在心里。
捡起我的老头儿,饭店里面一个好心的大姨,扫大街的一个大爷…………
现在多了一个黎叔,他给了我一条门路走,管他是不是歪门斜路,没有他,我饭都吃不饱,更没处去学门养活自己的手艺。
还有大柳,我的师傅。
甭管是不是荣门的规矩,徒弟没出师,身上没艺时,份子钱挂在师傅身上,我只知道,大柳现在正把我给扛在肩膀头儿呢。
我早点上手,他早点松快儿。
至于这个芳姨,暂时不算我的恩人,她又不是一开始就主动要带着我的,还不是我师傅大柳答应了她的条件后才愿意领着我的。
这顶多算交换。
后面咋样,那是后面的事情了,现在绝对算不上,我不认。
“小崽子,你还挺着急。”
天彻底黑下来时,芳姨娘领着我回了废弃的厂房。
她们女的住的屋瞅着就是比男的住的能稍微干净点,屋里的地上还知道扫一扫,不像是大柳那屋儿,满地都是烟头子。
我和她回来的比较早,除了咱俩一个人都没有。
芳姨脱掉外套随手给挂起来,活动了下肩膀,转了转胯骨轴儿,一副要卖力干大活儿的样子。
“来,小崽子。”芳姨不知道从哪淘换出一个布口袋,丢在桌子上,又从窗台边上捡过来两个空的铁皮罐头盒儿。
哗啦啦。
布袋子往桌子上一倒,里面的东西滚了一桌子。
绿豆和黑豆。
当,当,两声脆响,罐头盒子摆在了豆子中间,隔开了一些距离。
“虽然吧,这荣门六手,除了‘下手’,另外的五手自己干活的时候少,可咱老荣,基本功必须都得会,精不精两说。”
芳姨颇为豪迈地挽起袖子,将手给露了出来,对着我晃了晃,当着我的面,大拇指、小拇指、无名指一一合拢,靠在手心,就剩下中指和食指。
“瞧见了吗。”她两根手指头往我眼巴前儿凑。
好家伙,我这仔细一看,芳姨的这两根手指头,溜光水滑,比其余的三根看着都要年轻上好几岁。
“咱们这行,刀片,镊子,都得会使,可归根结底,看家定门的还是这两根手指头。”
“摘挂捻夹,拨托顺抹。”
“这八个字,全走一遍,你这两根手指头才算是活了。”
芳姨一边说,一边将手指头在桌沿儿上敲了敲,随后以极快的速度往那堆绿豆黑豆里一探。
快!
这是真快!
我的眼睛跟不上她手指头的速度,都他妈出残影儿了。
就见她手指头在豆子堆里面划拉了一圈,朝着两个罐头盒子那么一弹。
当当当当当!
一声接一声的脆响,连成串儿,绿豆黑豆像是自己长了腿脚一样,挨个蹦进了罐头盒子。
不只是长了腿脚呢,还长了眼睛。
绿豆一个罐子,黑豆一个罐子。
分毫不差。
我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溜圆。
这荣门藏龙卧虎啊,怎么谁露一手,都能给我看呆啊。
这下面的人都这么有实力了,黎叔得啥水平?
分神的功夫,芳姨又开口了。
“这分豆,练的就是夹,练准度,练力度。”
“你啊,可赶上好时候了。”芳姨冷不丁有点唏嘘,把手缩回去,攥了攥自己的那两根手指,可怜兮兮地说道:“我当年练分豆的时候,第二天我师傅那老娘们就在桌子上铺图钉了。”
“那给我扎的,叫唤起来没完没了,哭啊喊啊,没用,你不练就滚蛋。”
图钉,东北这边挺常见的一种钉子,小拇指盖儿大小的圆头,另外一头就是尖锐的头儿了。
真够狠的啊。
手指头夹豆子,下面还有一层图钉儿,这要是一个不小心,手指头就得冒血,劲儿要是大了,直接楔进去都不是没可能。
想想我就打了一个哆嗦。
“行了。”芳姨把两个罐子里的豆子倒出来,朝我扬了扬下巴,“你来试试。”
我试就我试。
我脱掉新买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叠起来,放在床头,学着芳姨的样子,挽起袖子,支愣起中指和食指,并在一起,朝着桌子上的豆子下手。
绿豆和黑豆差不多大,不大点一个,我手指头夹上去,滑溜溜的,一夹就跑。
中指和食指不一边长,中间还差着点呢,那豆就在缺的当口,干夹不上。
我憋着劲儿,盯着那颗绿豆,手指头猛地对准了,这么一使劲!
豆子没夹着,手指头杵在桌面上。
“嘶!”
倒吸一口凉气,芳姨还在边上看着呢。
“不疼!”
甩了甩手,又去夹。
这回夹长教训了,不着急,慢慢来。
慢悠悠地把手指头分开点缝儿,把豆子给并在当间儿,这么一夹。
嘿,起来了!
可正当我准备往罐子里头送时,这么一挪,手指头稍微这么一动,掉了!
我还就不信这么邪了!
芳姨那欻欻欻一顿捡,又快又准,我咋笨的像是手指头昨天才长出来的呢。
赶上之前要饭遇见的脑血栓老头了都。
再来!
掉!
又来!
又掉。
如此反复个几十次,我可算是摸到点了门路,不能用蛮力,就想着往两根手指头上用劲儿,得稍微软乎点,顺着豆子的边缘,掌握那个度,柔和着来。
手指头放松快儿了还不够,手腕也得是顺着来,转腕儿不能僵硬,得一气呵成。
当!
一颗绿豆。
当!
一颗黑豆。
掌握了这个劲儿,我有点上头,还感觉有点好玩儿,要是能忽略掉手指头尖儿杵在桌子上的生疼就好了。
拢共夹了四十多颗的时候,我手指头都快木了。
没生火炉子,可我顺着脑门淌汗,摔桌子上都是八瓣儿。
我咬着牙坚持,再难也没我要饭的时候难,再疼也没我冬天生的冻疮疼。
这荣门,我进来了,就得大步往里头走!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手指头酸胀,手腕发轴,豆子分完了,眼睛都瞪疼了。
眼睛前,芳姨把罐子倒扣,豆子又哗啦啦撒在了桌子上。
“呸。”芳姨不知道啥时候掏出了一把瓜子,吐出毛磕皮,头也不抬道:“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