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芳姨不是第一个到的。
边上的还停着十几辆自行车。
附近一个老旧家属楼的楼道里人影绰绰,看不清里面有多少人。
就听里面有人招呼芳姨。
我也连忙跟过去了。
凑近了一看,好家伙,这楼道里面站满了人,都是熟面孔,全是废弃工厂那边的老荣。
不只是这一处,街边站着的,还有另外几个楼道,全都是老荣。
一百来号,全都到位了。
“我师傅呢?”
“你师傅进去了。”楼道里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回答了我。
我循声看去,楼梯上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正朝我嬉皮笑脸的打招呼,露出牙一笑,楼道里多了一丝光儿来。
倒不是他的牙有多白,多亮,而是他有一颗门牙是金的。
“大金牙,你说话可注意点,啥玩意就进去了。”芳姨甩了个眼神,把我往身跟前搂了搂,“去见黎叔了,就说去见黎叔了,还进去了。”
“犯忌讳不知道啊。”
老荣可不能把‘进去了’挂在嘴边,进去了那不就等同于坐牢了吗。
“嘿,我说耳钉儿,你怕个啥,咋的,你和大柳有一腿啊,这给你激动的。”
人群中一阵哄笑,芳姨原来有个外号,叫做耳钉儿。
可我也没瞧见她耳朵上有东西啊。
“行了,别说废话了,咋回事啊。”人群中有人终于是想起了正事儿。
“这谁能知道啊,反正已经喊大柳上去说话了,咱老实在外面等着就行了。”
“我感觉可能要出大事了。”
“滚滚滚,你小子嘴说好话没应验过,说坏事一说一个准。”
一群人交流起来,调侃归调侃,他们都意识到,这次的事情大发了。
窃窃私语了一阵子,我师傅大柳从吉祥旅馆门口出来了。
四下看了看,径直往这条路最深最黑的地方走。
街上的老荣一个个跟上,楼道里的紧随其后,都朝深处走。
眼看着周围彻底一点光都没有了,说话不怕被人听了去,大柳才停住了脚步。
“发财和太岁,让人挑了手筋了,让黎叔去领人。”
下面轰一下就炸开了,听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发财’和‘太岁’就是我在火车上见到的那俩男的。
坐在黎叔和小彩对面的那两位。
一位是发财,一位是太岁,当时他们没下火车。
“真的假的?他们让人给挑了手筋?不知道他们是黎叔的左膀右臂吗?咋回事?”
“东北这地界上,还有人不给黎叔的面子?”
议论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他们俩干啥了?”
“没道理啊,是让谁给抓住了?”
眼见着下方闹哄哄一团,大柳抬起胳膊高喊了一嗓子,“行了!”
“发财和太岁,吃横梁了。”
此话一出,下面的声音瞬间就消失了,只剩下了沉默。
吃横梁,就跟刨活一个意思,是荣门的大忌。
别的老荣,踩好的点,铺好的路,定好的局,你半道伸手摘了,这叫吃横梁。
荣门之内,吃横梁,绝对的禁忌,只要是出了这事,定准了,谁开口说话也不好使。
可我合计了半天,觉得不太对,黎叔不是掌管东北火车沿线三横十八纵吗,他的左膀右臂,怎么会吃横梁?
难不成是越界了!
没过山海关,这两位就算是把别的老荣活给抢了,也轮不到他们动手啊,肯定要知会黎叔一声才行。
敢私下动手,我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可能,他们手伸过界了,出了山海关,动了别人的饭碗。
果不其然,大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们想吃挂车,山海关之前没找到机会,过了山海关下的手,被同行给抓了现行,当场就给按下了。”
挂车!
我还记得,一挂车就是一千块!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下个地界的老荣头子下的手,手筋挑断送去医院,喊黎叔去领人。”
这还是单纯的领人吗?
“谁啊?”
“下个地界的老荣头子你们听说过吗?”
“你问我,我问谁?”
“怕是来者不善啊。”我身边芳姨低声喃喃着,“先是越界,才有了吃横梁,废掉了也是合情合理,但这是不是合该知会黎叔一声?”
立刻有人响应,“耳钉儿说的在理,太岁和发财他们俩是黎叔一手带起来的,出事了,我不相信他们没提黎叔的号,对方先挑手筋,再喊黎叔,这是摆明了要折黎叔的面子。
“所以今天喊我们来是……”
大柳从口袋摸出一根烟,靠在墙边上吧嗒吧嗒抽了一大口,半根就下去了。
“不清楚,黎叔让我们这几天都先把手上的活停了,不管跟着的是多大的活,有一个算一个,不上火车,不去车站,一切等他消息。”
又抽了一口,大柳从怀里掏出两个信封,拿在手上掂了掂,“两万块,黎叔给的,让我们这些天吃好喝好,养好。”
“嘶!”
芳姨一直攥着我的手,突然猛地一握,给我整的生疼。
本来就肿着呢,这一握,好悬没给我疼晕过去。
我轻轻抽出手来,大口呼吸了几下,除了一开始下意识喊了一声,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我仰头看着芳姨凝重的表情,扫了眼周围沉默的一群老荣,再看看第三根都叼在嘴上的大柳,我清楚,这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两万块,一百来个老荣,吃好喝好,养好。
不上火车,不去车站。
弄得跟要打仗一样。
“怕不是要和上次一样啊。”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干干巴巴的,是刚才楼道里的那个大金牙。
“跑不了了,就是和上次一样了。”
有人跟着应了一句。
我的好奇心实在是压不住了,轻轻扯了扯芳姨的皮袄,“耳……芳姨,上次怎么了?”
“争地盘。”芳姨咽了口口水,讷讷道:“黎叔这回是真的生气了,没办法善了了。”
当天晚上,我第一次吃到了海鲜,大虾。
大柳拿着黎叔给的两万块,领着我们这帮老荣下了馆子,吃火锅。
一个店坐不下,就分两个店。
牛羊肉十几斤十几斤这么上,白酒一瓶一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