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要上羊肉了,我就赶紧往小料碗里倒麻酱,要上大虾了,我就赶紧抽出小碟子来往里面倒酱油醋。
不过,我总感觉大虾这玩意,白嘴吃也好吃,甜丝丝的,搁在嘴里不用嚼都得劲儿。
吃归吃,我也没少听边上的几个人聊天。
我们这一桌子有八个人。
我坐在大柳和芳姨中间,芳姨那边再过去,就是大金牙。
剩下的四个小偷,我叫不上来名,也没人给我介绍。
我师傅大柳酒量不怎么样,喝了几盅酒,脖子根儿就见红了,舌头也有点打卷儿,但脑子还是清醒的,说话也都能听明白,不是胡话醉话。
这顿饭是黎叔请的,聊的话题也无非就是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那个啥。”大柳提起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一桌子的人转圈示意,“我提一杯。”
“就是说啥呢,黎叔的脾气大伙都清楚,这次发财和太岁被人挑了手筋,是他们俩过了界,吃了横梁,但处理的方式绝对是对方没给黎叔放眼里。”
滋儿滋儿。
大柳仰脖儿,把酒盅里的白酒给灌进肚里,抹了抹嘴,继续道:“咱都是老人了,都知道会发生啥,今天咱吃了这一顿,等这件事过了,还能不能有十根手指头吃饭,就是两说了!”
啥?
我嘴里正嚼着羊肉呢,一听这话,赶紧端起碗喝了口麻酱,把满嘴的羊肉给顺下去。
什么叫,这件事过了,还能不能有十根手指头吃饭。
我听得很清楚,我师傅大柳说的是在座的各位。
这里面岂不是把我也给算上了?
别人不给黎叔面子,我们跟着黎叔混饭吃的,替他争口气,我能理解,可怎么会这么惨烈呢?
“上次盘道儿,过手,咱们是险胜,这一次嘛……”大金牙也举着酒杯站了起来,他自己都喝了快一斤的白酒了,脸不红心不跳的,小拇指剔掉挂在金牙上的肉渣儿,往嘴里一送,咂巴了两下,一饮而尽。
“大伙有啥本事就往外亮吧。”
一桌人你瞅瞅我,我看看你,就只能听见火锅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儿了。
芳姨的情绪也不咋高,肉没夹几筷子,酒也没喝几口,两根筷子在碗里搅合来,搅合去。
其他的大老爷们眼看着都喝高了,我心里的疑惑也就只能问她。
“芳姨。”
“知道你想啥呢,看见你眼珠子滴溜乱转了。”芳姨翘起二郎腿,一条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往后仰了仰,开口道:“这件事要是黎叔不拿出态度来,那以后就没人能看得起他了,咱们这些跟着他的老荣也会心生不服。”
“盘道儿,过手,这也是咱老荣之间的黑话。”
“不同帮派之间的老荣,要是起了冲突,就只有这一条路能走,划出道儿来,双方各自出人,比的是手上功夫。”
芳姨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进我耳朵里。
“怎么比?”我问。
“简单,老大和老大比,小的和小的比。”
“荣门六手,指法,镊子,刀片。”
我愣了一下,“就这样?”
“对,就这样。”芳姨说,“你以为呢?动刀动枪?那是下三滥的干法,你觉得黎叔是喊上我们,一人拎个酒瓶子,镐把子,过去群殴啊?”
“那叫茬架。”
芳姨给自己倒了一小口酒,挤眉弄眼地喝下去,咳嗽了两声,继续道:“荣门靠手艺吃饭,也自然是艺下见高低。”
“那根手指头有啥关系啊?”我继续问。
“赢的,全须全尾儿的走,输了的,留下小拇指。”
听了一会儿,我大为震惊。
盘道儿,过手,人少有人少的路子,人多有人多的办法。
黎叔手下上万人,对面敢驳黎叔的面子,手下人肯定也少不了。
要是一个对一个,那可以从今年过年比到来年开春了。
况且,输了的是要剁小拇指的,要是阵仗拉太大,一场下来,双方都会损失惨重。
所以,基本上每每有这种情况,都是抽签决定。
老大之间,双方一人就一个,没得抽。
下面的老荣,就得看谁运气好,谁运气不好了。
之前有过这么一次,那时候黎叔的地盘还没这么大,是为了彻底掌控东北的火车沿线,和当时另外一个老荣帮派,过了手。
最后的结果,黎叔赢了,但手下缺了一根手指的老荣也足足有两百多人!
难怪大柳和其他老荣都那么愁呢。
“这些断指的老荣你也见到了。”芳姨补充道:“今天白天火车站卖黏苞米的那个。”
“替黎叔断的,下半辈子,黎叔养。”
又喝了一会儿,桌子上的人东倒西歪了,我师傅大柳一扭头的功夫,已经钻桌子底下去了。
芳姨自斟自酌喝了几杯,也上脸了,红扑扑的脸蛋都有点发烫。
“小崽子,我和你说啊。”
“你也不用太担心了,你一个刚进来的,咋的也轮不到你,而且上次那么惨烈,这次黎叔可能也不会把道儿划那么宽,窄一点儿,对大伙都好。”
话说到后面,芳姨的舌头也有点打卷儿了,眼睛眯瞪着,睁不开的样子。
那天晚上喝到了很晚,喝醉的都是被其他人给扛回去的。
我师傅大柳晚上说了一宿的梦话,睡觉也不老实,左一个跟头,右一个巴掌的,我刚睡着,就给我抽醒,刚睡着就给我来一脚。
自己枕头的位置也没放过,吐了一茬接一茬。
我穿上衣服下地,把埋汰的给枕头罩儿换了新的。
反正都睡不着,我干脆摸黑练起夹豆子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晚上吃的太多了,营养全给吸收到手指头上了,我总感觉手没那么疼了。
不过也说不清,或许也有可能是紧迫感太足了,逼着我尽快学艺,尽快出师。
当天晚上我一边练,一边想。
这种两个荣门过手的局面,要是谁一锤定音,锁定了胜局,那得有多风光。
这一次我是没机会了,但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总得有我出头的日子。
芳姨给我定的时间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