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今天要是只有我在这,被这些人说了几句,我不会还嘴,只会笑一笑就过去了,过后也根本不会和大柳提起这件事。
可现在不行。
我师傅大柳,芳姨和大金牙都已经替我出头了,我要是再继续在边上装没事人,那不是把他们几个给架起来了吗。
这种事,打死都不能干。
别人替你出头,你装哑巴,装聋子一声不吭?
想到这,我站起身,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越过我师傅大柳,我站到了嘲讽我的那个人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好像搞错了,你还有你身边那几个人,刚刚说的是我,道歉的对象也应该是我。”
对面几个人都是三十来岁的中年,个头比我高上不知道多少,我只能抬头仰视他们。
可即便如此,我也没有丝毫的退缩。
就死死盯着他们的眼睛,“还有,我不是小崽子,我有号的,书生。”
还行,我师傅大柳、芳姨和大金牙都没有拆我台。
他们都不知道我还有这么个号,这时候一听见,我还怕他们几个笑呢,但我显然想多了,他们的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纷纷站在我身后,替我助威。
“书生?”
对面领头的那个嗤笑了一声,显然对此毫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象征性地抬了抬手,“铜钱儿。”
他的号叫做铜钱儿。
或许是不想将矛盾升级,又或许是当下这个阶段,不适合窝里斗,他领着那几个人掉头离开了。
这件事到这也就告一段落了。
“这破地方住着都晦气,咱出去住吧。”大金牙颇为阔气地说道:“走吧,知道你们没钱,我请。”
大柳和芳姨对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领着我和大金牙出了废弃厂区。
稍微走远了些,我师傅大柳突然弓着腰乐了起来,“哈哈哈,小崽子,你知道刚才我脑溢血都快憋出来了不?”
“你啥时候给自己起了个号啊!你都还没出师呢,号就准备号了啊,还这么有文艺范儿。”
大金牙同样笑得直不起腰,瞅着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说小孩,你起个啥号不好,你整这么个号,咱是小偷,是老荣,不是什么学校的学生。”
“看你俩那德性。”芳姨也笑了,只不过没他们俩那么夸张,“我觉得挺好的啊,感觉挺有文化的,怎么的,就非得像咱一样,起那么些个匪里匪气的号才行呗。”
“我觉着还挺有范儿的。”
笑了一会儿,他们几个也就不合计我这点事儿了,而是去讨论起刚刚的铜钱儿来。
“那小子不说自己的号还好,这么一说,我就有印象了。”大柳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前段时间,黎叔提过一嘴,咱们这帮老荣以后可能不能一直在一个地方圈羊扒皮了。”
“什么意思?”大金牙脚步放缓了些,“要轮流换火车站站点了?”
“是这么个意思。”芳姨搭话,“这几条线,几十个火车站,有的地方穷,有的地方富,穷的地方的老荣联合起来找黎叔了,要么让富一点的站多交份子钱,要么就轮着来。”
“刚才那个铜钱儿……”
听他们三个你一言我一语,我也对整个事情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换站这个事儿,黎叔研究了有一段时间了,估摸着年后差不多就要开始实施了,没想到年关碰见了别人挑衅这件事,所以也就只能暂时耽搁下来。
其中这个铜钱儿就是火车站沿线一个比较偏,比较穷的地方的小头头,他今天拿我开刀,可不是单纯的就是想过过嘴瘾,而是打算借着这个由头,和大柳试吧试吧。
因此,我师傅他们三个怀疑这铜钱儿消息比他们灵通些,分析黎叔不会让各个站点的老荣轮换,而是通过相互比试来决定富站的归属,赢的进,输的走。
雪上加霜!
我师傅忿忿地点上一根烟,边走边骂,“这年过的,钱没偷到,份子钱还差着呢,黎叔这边有事,等结束了,还得他妈和同行过手,这他娘的要是输了,去了穷乡僻壤,那不更完犊子了。”
我们当前所在的火车站,是辽宁省第二大城市中算是比较不错的站点了。
大金牙说是请客住旅店,真到花钱的时候又扣扣嗖嗖了,选来选去,最后整了个青旅,四个人住一间。
那住宿环境可能还赶不上废弃厂房呢。
住下来后,我打算继续练习捻针立针,我师傅则是叫停下来,朝我招招手,“行了,别光练手法儿了,你也让你师傅开开眼,黎叔说你将来能成望手的尖子,我也见识见识怎么回事。”
说着,他就给我领出了房间,坐在了青旅一楼大厅的长椅上。
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大街上都没啥人了,更没有光,但青旅还是有不少人进进出出。
因为住宿费用便宜,这边住的大多是外来的务工人员,干的都是累活重活,下班晚,上夜班的也不在少数。
“这样吧,别说师傅欺负你,咱俩比比眼力。”
大柳把手搭在我的肩膀头儿,用力搂了搂,“十分钟为期限,就从我们眼前路过的人当中,选一个各自认为钱最多的。”
“师傅,别了吧,我要是赢了你,这不算欺师灭祖了。”
“别说屁话,你师傅我是下手,但不代表我的眼力比望手差,给你个竹竿你就顺着爬啊?”
“开始了。”我师傅大柳挽起袖子,指了指上面的时间。
话都这么说了,那我还能说啥。
那就比吧。
手上的活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但眼力这方面,我还多少有点底气。
刚计时,面前就有一个拎着包的中年从外面往里面走。
四十岁出头的年纪,胡子拉碴,穿的是灰色的工装,头发上和衣服上全都是白灰,一走一过,能看见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有一层厚厚白面一样的东西。
他一走一摇,显然兜里装着的东西不算轻巧,还发出‘铛铛’的金属碰撞声儿。
不出意外,这个人是一个刮大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