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叔还是那副知识分子的打扮,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穿着藏青色的毛衣,下身一条黑色的裤子,脚蹬一双皮鞋,这一身任谁都不会把他和老荣头子联系到一起。
不清楚的外人可能还以为是哪个学校的老师来了呢。
身上不见一点匪气,打扮得体,干干净净,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更能凸显出那股平淡的气场。
至于边上的镇九河嘛,那一眼就不是什么善茬儿。
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得毛了边,可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脚上一双黑布鞋。
走的近了,还能看见鞋帮子上的泥点子,脏兮兮的,不像是老荣头子,更像是庄稼汉。
可我清楚啊,他哪是种地的啊。
他那张脸,黑红黑红的,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人。
眼睛不大,眯起来像两条缝,眼睛里有光,明明是笑着的,却阴恻恻的。
再靠得近了些,能看见他露在外面的手,骨节粗大,看着厚实,个头不高一个,手掌比我师傅大柳还大上一圈儿。
最扎眼的是他左边眉毛上那道疤,从眉梢劈到太阳穴,深得很,缝针的印子还看得见。
不知道是当年哪一回留下的,反正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他和黎树一路有说有笑地走过来,完全不像是有仇有怨的人,像是很长时间没见的朋友一样。
气质不一样吧,但气场还真就谁也不输了谁。
两人走了过来,茶楼下面的那帮人齐刷刷地低声呵道:“九爷。”
我们这边也没含糊了,声音不大,但颇有气势,“黎叔。”
两声过后,镇九河笑呵呵地开口了,指着堵在茶楼门口的自家老荣骂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外来的是客,这道理我没教过你们吗,别人远道来的,不请人家上楼坐坐,大冷天的都在楼下晾着。”
说着他扭头看着黎叔,有点不好意思地拱手,“你看这,咋楼上去?”
黎叔也笑了,“好好好,外来的是客,九爷对客人的招待是有待加强啊。”
谁都知道这两个人不对付,各自领了这么多老荣在这见面,外围还有更多候着的,可现在说话却是和和气气。
“都别外面冻着了,招待不周要是穿出去,我镇九河可没面子。”镇九河引着黎叔上楼,走到了茶楼门口,对着身边一个老荣吩咐道,“请东北的兄弟上楼坐着。”
很快我们就都跟着上了四楼。
黎叔和镇九河自然是在最高层五楼坐着,跟上去的只有小彩,还有镇九河那边的一个老荣。
两个老荣头子能谈笑风生的,其他人可就做不到了。
整个四层楼,气氛干得都能拧出灰来。
说好的茶水也没人给上,就都干坐着,我感觉嘴里有点发干。
这玩意换谁来,都得紧张。
和在楼下的时候一样,一群人坐一边,搁着条过道,互相瞪眼盯着。
这时候说啥也不能短了气势不是。
楼上说了什么,我们听不见,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大约过了得有二十来分钟,小彩和镇九河那边的老荣一起下来了,就只留下了黎叔和镇九河在五楼。
小彩板着脸,再漂亮的脸蛋一笑不笑的,也都瞅着丧里丧气的。
刚一坐下,身边的老荣马上就有人开口问,“彩姐,啥情况了。”
荣门之内,没个老幼,谁手艺高,谁是姐,你就是七老八十了,半截身子埋土里了,你也得喊一声黎叔,称一句彩姐。
“不怎么样。”小彩的声音也冷冰冰的,“我觉着,这镇九河是打算借着这么一档子事儿,让自己的位置能在河北这边拔上一拔,同室操戈,不像样子,他现在的地盘也够用了,同为河北的老荣,不好动手,还不如就拿黎叔开刀了。”
“这次盘道,过手,咱要是输了,他镇九河名气也就响了。”
“那黎叔是什么态度?”我师傅大柳挨着小彩比较近,也能说上话,“咱这么多人,就是在他们地盘上,也不见得就支楞不起来啊。”
“这他妈的要是输了,传回去,说不定那些拔塞子,闯窑堂,淌大街的也都想上火车分口汤喝了。”
小彩没回头,一直盯着对面镇九河的阵营,回道:“两边的意思差不多,比划比划是一定的,但是范围不划大了,道呢就窄窄一条,过年期间条 子也都精神着呢,闹大了,对谁都不是好事儿。”
我心寻思,这玩意电话里不能说啊?
既然决定不闹大了,那就小点整呗,打个电话,商量商量,哪还用得着各自把全部家底都带过来,一字排开啊。
浪费时间不说,一人一张火车票都多少钱呢。
不过这些话我肯定得烂在肚子里,可能是我刚从要饭的变成正常吃饭的,思维还没转变过来,满脑子都是节省。
对于黎叔与镇九河这种级别的老荣来说,这些都不叫事儿。
哑巴,瞎子,聋子,植物人。
我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压抑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楼上传来爽朗的笑声,在几声敲击桌子声后戛然而止。
两人下来了。
下到四楼,镇九河瓮声瓮气地扫过两拨人,最后眼神停留在我们这帮人身上,略带深意地看了看,“黎叔,那就按照咱说好的来?”
“那是自然。”黎叔微微点头。
“那你看,怎么着,是你说啊,还是我说啊。”镇九河往前迈了两步,抬手轻轻在袖子上掸了掸,奋力一甩,宽大的袖子阵阵作响。
“呵。”黎叔笑了笑,“你嗓门大,你来吧。”
“行,那就我来吧。”镇九河根本就不用抬嗓门,他本身的声音就有点浑厚,嘴巴一张,别说四楼了,就是一楼坐着人估摸着也听见了。
“都听好了。”
“今儿个,龙家营站台,咱们跟黎叔门下的兄弟,过过手。”
“六手对六手,望手对望手,下手对下手,换手对换手,接手对接手,搅手对搅手,擦手对擦手。”
“一局一局过,输赢当场见。”
“赢了的该走走,输了的该留留。”
这一番话出来,我身后立刻响起了议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