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彩刚才还有心情去安慰输了的油耗子,现在真成小观音像了,定在那上半身下半身一动不动,只剩十根手指不停地活动,根本没扭头看刚败下阵的老荣。
镇九河那边的老荣恨不得直接要摆下庆功酒了。
我们这边就几户和出殡现场没什么两样了,死一样的沉寂,得亏是没人嚎两声。
我站在人群中,没有幸灾乐祸,而是愈发兴奋。
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我的自信是哪来的,镇九河那边和我过手的‘招子’,能深得镇九河信赖,眼力上面的功夫不知道有多强。
岁数上我没有他年纪大,望手这东西,阅历占的分量可不低,经验方面就更别说了。
他能从这么多老荣里面挤出个头来,冒出尖儿来,经验装吧装吧上称一称,估计比我整个人都还沉。
我呢。
可不就是小崽子一个吗,饱饭都才只吃上两三天。
我唯一的经验就是看别人脸色要饭吃的那段日子了。
可是,不知道为啥,我感觉不到任何的压力,身子越来越热乎,脑子越来越清醒。
小彩在活动手指,我在活动眼睛。
望手比试的规矩,小彩已经告诉我了。
双方同时下场,整个龙家营火车站为界,一个小时为限,选定一个人。
选中了人,不用亲自动手,各自的‘下手’偷回来,金额分胜负。
这种比金额的比试方式,五花八门。
有比‘叶子’的,也有比‘黄货’,‘白货’,‘石货’的。
除此之外,还有比‘腕子’的。
最后比较常见的就是‘囫囵个’。
什么叫‘叶子’?
钞票就是叶子。
甭管面额多大,一张还是一摞,只要是现金,在荣门行话里统称为‘叶子’。
各个地方叫法或许不一样,但在北方这一块,还是通用的。
黄货指的就是金子,你是金耳环金项链也好,金镯子小金鱼也罢。
统一就叫黄货。
白货,指的自然就是银子了,银镯子啦,银首饰之类的,和黄货同理。
至于石货,比起‘叶子’、‘黄货’、‘白货’,包含的就稍微杂了些。
玉、翡翠、玛瑙、乃至是玻璃球子,这都算在石货之内。
除开这些,就是手表了,荣门黑话把手表叫做‘腕子’。
一个人身上可能兜里揣着‘叶子’,手上挂着‘腕子’,这就是两种东西了,望手看要看准,分要分清,下手才能又快又准。
不一样的东西,望手看起来也不一样,有时候能看出来身上有叶子,却看不见口袋里有黄货,这就是眼力不够了。
望手比起来也有不少说法儿。
只比叶子,那望手定好了人头,下手动手的时候就只摘叶子,其余的一样不动。
可要是定下了比黄货,那就只捧金,不摸银。
其余也是一样。
至于‘囫囵个’,那就是把这些全都给包圆儿了。
百无禁忌。
囫囵,就是一整个的意思。
一个人的所有身外之物,都在望手的眼皮下底下过。
这一次比的就是囫囵个儿。
望手拿一对眼睛看,回来的时候得报,定好的人头身上除了叶子之外,有没有其他的值钱东西,有没有黄货,有没有白货之类的。
可不是你瞎说就行的,没看见也能胡咧咧。
你报了有黄货,下手动手的时候没拿回来,这就是输,别的都不用看了,金额也不用算了。
这望手比起来狠的一点就在这里面藏着呢,你要是求稳妥,不报有黄货,下手动手的时候就算是发现了,也不能拿,望手报了什么,下手就拿什么。
这个规矩之下,望手比的就不只是眼力了,还有胆识。
要知道,这年头,小偷屡禁不止,多多少少都有点防范意识,尤其是人多的火车站,还正好赶上过年点,人挤人,脚踩脚的。
许多身上有金项链和镯子的都会先摘下来,等下了火车,人少了,松快了,走亲戚要面子的时候再掏出来戴上。
钞票都知道藏起来呢,别说更值钱的物件儿了。
望手敢不敢报,可不就眼力之外,比胆识了吗。
胆子我不小,可经验呢?
招子远胜我。
我那点可怜的,蹲在马路牙子边上,猫在饭店门口,躺在桥洞子下面的经验,怎么和招子比。
不知道怎么比,那就不去想了。
这功夫,谁也不能把我脑子给掀开,把经验给塞进去。
我只能活动眼珠子,看着一个个,一群群人进出龙家营火车站,盯着每一个人,去分析去想,乃至去猜,这些人身上除了叶子,还有没有其余的值钱玩意儿。
想赢招子,有难度。
呵,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我没忍住笑出了声儿。
还有难度,那叫有难度吗,那是相当有难度。
我这一声笑,不算大,和边上熙熙攘攘乱糟糟的旅客行人比不算啥,但在目前落后的黎叔这边,可就太刺耳了。
小彩手指头都不活动了,偏过头看着我,那漂亮的眼睛会说话,不张嘴我都知道她想说啥。
“你小子吓傻了?”
镇九河正愁黎叔不愿意搭理他呢,这见我一乐,可算是给他逮住机会了。
烟杆子往地上一杵,跟个拐杖似的,转过腚来好奇地看着我,“这小子,哦,对对对,书生是吧。”
“孩子小就是不懂事,分不出个好赖,看不清个轻重缓急来,你们现在落后两分呢,你还笑上了。”
他有斜眼看着黎叔,烟杆子稍微抬了抬,指了指我,“黎叔,我知道你门内的事情我不应该多问,可我这实在是好奇,你怎么押宝就押在他身上了。”
“招子的名头在整个河北那都是有一号的,我相信也该飘到山海关那边了,你让他和招子比,我这……”
“实在是想不清楚啊。”
镇九河身后刚赢下的老荣在那接话,“九爷,甭问了。”
“想不清楚可不就对了吗。”
“你当初收徒弟的时候不也想着收个年纪小的,从头带呢嘛。”
“说不好他就是黎叔从小带到大的呢。”
他虽然语气带着调侃,但还是没敢对黎叔称呼不敬,只敢拐弯抹角地阴阳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