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黎叔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还没结束呢。”
输了第一场,紧接着输了第二场,下午两点左右,第三场,第四场,黎叔这边的四手已经全部败下阵来。
沉默。
黎叔这边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老荣队伍也自然而然地分开了三排。
赶来旁观的老荣离得比较远,混在人群中朝这边望着,已经输掉得四个老荣缩在一起,站在我和小彩的身后,脑袋都耷拉着,要不是还站着,真就和死人没啥区别了,眼睛无光,面上没表情。
最前面的,自然就是我和小彩了。
小彩的手有些发抖,就算是她再自信,这种局面下,也难免紧张飙到了极限。
她要输了,一切都完了,我都不用上了,五分已经握在对面手上,我就算赢了,也只是五分对三分。
可以说此时此刻,两个阵营的老荣都在期待她的发挥和表现。
赢了,这戏就能继续唱,输了,我们六个人断指挑筋。
黎叔灰溜溜地离开河北。
这一趟下来,他面子没了,手下还损失了八个老荣。
“哆哆哆。”镇九河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烟杆子在地上敲了敲,看了看即将进站的小彩和他手下的‘油泵’,“油泵啊,敞开了耍,你就算是输了,也没事。”
他欣赏地打量着小彩,“小观音的名号,我只是听说过,但还没见识过,早就知道黎叔手下人才济济,前面几个看下来,好像……”
咂了咂嘴,掏出新的一小撮烟丝压在烟锅里,裹了两口,镇九河继续说了下去,“好像不怎么样嘛,希望你这小观音,别让我这口烟,越来越没味道啊。”
“会见到的。”小彩定了定神,没敢放太狠的话,朝前迈了一步,双臂高高举起。
“来吧,过堂亮底。”
所谓过堂亮底,就是指下手在比试前,需要保证双方身上没藏着值钱的东西。
叶子又或是其他的白货黄货。
否则进人堆里转了一圈回来,到手的东西对比金额大小的时候,说不清楚了。
哪怕是有双方的掌线儿跟着,这种情况也得提前杜绝。
过堂,亮底。
小彩站出来,镇九河手指在烟杆子上轻轻敲了敲,后方立刻有一个女老荣上前搜身,从耳根子搜到脚底,鞋和袜子都当场脱掉了。
就连头发都没放过,小彩一头厚实的头发,被检查了个仔细。
也是,大金牙都能把刀片给藏在嘴里,其他老荣能藏点东西在头发里也不是难事。
镇九河那边的下手油泵则是被我们这边的人检查了一下。
一切结束,黎叔从怀里掏出一块金色壳子的怀表,看了眼上面的时间,又摊手示意给镇九河看,对方点头后,下手的较量正式开始。
就与望手的‘囫囵个’一样,下手比试百无禁忌。
相同时间内,谁偷回来的东西加起来更值钱,谁赢。
你有本事把别人嘴里的金牙给拿回来都行。
“去吧。”
随着黎叔一声落下,小彩和油泵两个人同时混入人群当中,个头矮的缘故,眨眼间的功夫,就丢掉了两个人的踪迹。
踮起脚尖也就只能见到来来往往的人脑袋,还有不同的一张张面孔。
这段时间当真难熬。
我站在原地,不断活动着自己的手指,从兜里拿出昨晚那张破旧的创可贴,缠在手指头上,一下一下轻轻地在腿的侧面敲击。
舒缓自己情绪的同时,稍微挪了两步,看向了龙家营火车站候车大厅外的广场。
往少了说,这广场上都得有大几百人,密密麻麻,嘈杂不止。
芳姨告诉我的那些技巧,在我心里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一路走过来时,我师傅大柳在我耳边絮叨的那些话,也同样跳了出来。
看人先看手,看手先看袖。
是脏的还是干净的,是崭新的还是磨了边儿的。
袖子亮,兜里胀。
袖子脏,兜里光。
袖口磨毛边,日子过得艰。
袖口崭崭新,身上有金银。
手背起青筋,风雨泥里进。
手指光嫩长,办公室里亮堂堂。
这个口口相传的顺口溜,是芳姨告诉我的,好记,也好理解。
凡事不绝对,但看一个人的手就能看出很多东西来。
这年头,卖苦力的,赚的钱不如动脑子的多。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
但出门在外,尤其是过年走亲戚或者回家的时间点,大部分人还是愿意给自己整上一身干干净净,得体的衣裳的。
所以看衣裳,不如看手,不如看袖儿。
这顺口溜只是最浅显的,全都在表面上,具体情况还得具体分析。
其实就算芳姨不告诉我这东西,我还不是能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出来个四五六,昨晚上和我师傅大柳打赌时,我料定从面前过去的那人是刮大白的,其实也就是看手看出来的。
我喃喃着芳姨教给我的顺口溜,盯着一个刚从眼前过去的人,一一对应上。
看人先看手,看手先看袖。
袖子看完瞅裤兜,鼓的瘪的心里有。
兜里鼓囊囊,不是票子就是粮。
兜里瘪塌塌,十有八九是个瓜。
兜里看完瞅裤腿,裤腿脏的干活累。
裤腿脏来鞋也脏,这人肯定跑得忙。
鞋帮子亮,身上痒,有钱烧得慌。
鞋帮子破,日子过,兜里空落落。
这些东西,看起来啥都说了,啥都全乎了,但我也清楚,要是只信这玩意,那谁都能成望手,谁都能当望手了。
远了的不说,咱就说眼前的镇九河吧。
他手下那么多老荣呢,比起黎叔来,差也差不到哪去,差能差多少?
吃手下老荣上供的份子钱,怎么也吃个脑满肠肥了吧。
可他穿的呢?土了吧唧,灰土土的。
这顺口溜哪一条能和他对上号?
怎么的,能说他没钱嘛?
掏出来一摞摞够砸死人了。
合计了一下,我干脆不去想芳姨教我的顺口溜了,噶悠噶悠嘴还行,真信了,或者就打算靠这个赢,那就彻底完犊子了。
包括我师傅大柳,临阵磨枪给我说的那些,也没啥多大的作用。
手、袖、兜、腿、鞋、线,包、腕、脖、眼、气。
十一个字,十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