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子一瞧见我这错愕吃惊的样子,当即走了过来。
“哎呀,这是咋回事啊。”
“咱俩都要选的人怎么坐这一趟火车走了啊,这可怎么办啊。”
招子戏谑地笑着,手捏了捏我的肩膀,“哎,没办法了,咱们啊就只能拼运气了,我随便选一个,你也随便选一个。”
“哎。”他装作十分惋惜的样子,拍打了我两下,“你小子运气还真好啊,这下胜负可就真的说不好了哦。”
配合他就配和到底呗,我推开他的手,慌张地四下看,演出一副短时间内必须随便选一个看着像是有钱人的样子。
“时间差不多喽,再看下去,定好的时间一过,你没回去可就是直接判负了。”
此时我脸上真就流露出了一丝难过和纠结来。
这一次不是装给招子看的了,而是我内心真的有些不得劲,不舒服。
当时确定四个农民工当中的头头是最终目标时,还停留在极度兴奋和破了招子下套儿的窃喜中,可如今后知后觉,陷入了道德和良心的谴责中。
倘若我真的说对了,那四个工人兜里装着他们风里来雨里去,辛苦攒了一年的钱,兴冲冲地回家过年,结果钱丢了。
我只是稍微一想就觉得自己真他妈不是人。
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陌生人,赚钱还那么辛苦,因为我要被偷走了。
因为我苦过,也实实在在去工地找过工作,我太清楚他们每赚一分钱要留多少汗,恨不得一滴汗珠子掉在地上能摔成八瓣儿。
那大冬天的,为了干活方便,手套带着薄薄的一层,厚一点的衣服都不敢穿,冻得耳根子通红,夏天可就更遭罪了,背心湿透了再干,干了再湿透,脖子上胳膊肘儿上全都是小盐粒子,白刷刷一层。
受个伤,被钢筋擦了蹭了,水泥板子砸了压了的,常有的事儿。
光是听卖盒饭的大姨说,都听见不知道多少次了。
这种人的钱,偷了的话会遭天谴吧。
虽然我也抢过十块钱的红包,可那时候是热血上头,恶向胆边生,和芳姨那次,我也只是张张嘴,偷钱的事不是我干的,甚至我都不在场,那对拎着海参礼盒的夫妻被偷的时候我还在百里之外呢。
这一回,算是我第一次直接参与到了盗窃当中。
我给目标,小彩动手。
心里头那股负罪感,越压越深。
我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这样下去真是对的吗。
我问了自己几遍,也没个答案,良心上过不去,但如今的实际情况我好像也没得选。
自己前面这十八年过的,没爹没妈,要饭翻垃圾桶过活,我也苦啊!
黎叔把我领进门,让我吃了几天饱饭,我师傅大柳真心实意地对我,我也不能辜负他们啊。
这时,双方的掌线儿也都靠了上来,跟在我和招子往回走。
老苞米靠了上来,抬眼瞧了瞧我像是刚被人套上麻袋猛揍一顿的苦脸,还有那便秘的表情,当时就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显然是觉得我完犊子了。
也是,他不知道咋回事,看见我这表情,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其实是在想别的事情。
至于镇九河那边的掌线儿,则是乐开了花。
笑起来比大金牙还夸张,嗓子眼都能看见了。
二 逼一个,人家大金牙喜欢大笑,人家是显摆金牙呢,你有啥!
算了算了!
我纠结个啥,咋说今天也不能输了!
干啥能吃饱饭我干啥!
谁对我好,我他妈就听谁的!
咬了咬牙,把杂念给抛到脑后,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广场边缘,黎叔他们所在的人 流比较稀少的位置。
这功夫,天已经黑了下来,广场上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怎么样。”
刚一过去,小彩就焦急地往这边走来。
“哎。”老苞米叹了口气,没吭声。
黎叔扫了我一眼,神情也严肃了起来,手在袖子下攥紧了些。
再风轻云淡,到了这时候也多少有一些屏不住了。
镇九河大大咧咧地走了过来,看着笑容堆了一整脸的招子,当即大笑起来。
“好啊,好啊。”镇九河轻快地往烟锅里塞上烟草,抽了起来,“老黎啊,人是你自己选的,可别耍赖啊,你可是东北蹬大轮的扛把子,面子你得自己兜住了。”
小彩为首的那一帮老荣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尤其是大乌龙,牙都要咬碎了地看着我。
在双方人的眼里,我的表情和神态就足够说明问题了,胜负已定。
“来吧来吧,咱也别说废话了,挨个报号吧!”镇九河吐出一口烟,走到招子身边,很是信赖地拍了拍,“人家选了个小年轻,已经够吃亏了,咱先来吧。”
“那肯定的啊,我招子下场和他一个毛头小子比已经够丢脸,掉价了,我先来。”
镇九河那边刚输给小彩的‘下手’油泵这时候大大方方地站了出来,得意地朝小彩扬了扬下巴,那眼神就是在说,我输给你了能咋的,最后还不是我们赢。
“候车室外面广场西侧,有个一家三口,当家的穿一身灰衣服,花衬衫一身大紫,小不点个头到我胳肢窝,我选那个当家的。”
果然!
招子选的根本就不是那个斯文中年,而是他一开始就在广场西侧看见的一家三口!
报号用的是黑话,芳姨和我讲过了,听起来也没啥不明白的。
油泵点了点头,镇九河继续自信道:“身上和包里都有叶子,脖上黄货,左手挂腕儿!”
叶子指的当然就是现金了,包里和兜里都有,脖子上有金子的饰品,左手上有手表。
说罢,镇九河的那帮人,还有黎叔这边的老荣全都齐刷刷地看向我。
爽啊!
这么多人瞅着我,甭管是啥表情,我感觉到无比的满足。
心中胸腔感觉莫名的畅快!
“书生。”黎叔轻声开口,他是唯一一个把我自己想出来的号当回事的人,“到咱们了。”
“明白。”我一扫脸上的阴霾,朝前上了两步。
“候车大厅,饮水机东侧蹲着四个农民工打扮的,其中一个拎包儿,个头一米七不到,稍微有点驼背,右耳朵耳根子的位置有颗黑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