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上位的镇九河快步走了下来,全然没有了刚刚那一种胜券在握的淡然姿态。
走到近前,蹲在地上盯着那几摞票子看了一会儿,不信邪地拿起来,挨个拆开仔细瞧了瞧,从每一摞中都抽出几张迎着灯验了验真伪。
确认钱都是真的后,他没来由地笑了笑,笑声很小,有点压抑,和之前放声大笑完全不一样,蹲在那蹲了好久,死死攥着一摞票子,直到红润的手背都开始泛白,才轻轻地放了回去。
“这一手赢了啊。”黎叔这边的老荣有人开始小声嘀咕,像是刚睡醒一样的声音。
渐渐地,声音大了起来,一个人,两个人,一群人。
都醒了过来。
“是啊,赢了!”
“六摞票子横在这,他们那一万块加上两件黄货还有个腕子,咋的也比不过啊!”
“超出去两倍带拐弯呢!”
我师傅大柳就差直接冲过来了,肉眼可见的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因为激动,脸色比市场上打了小红灯的猪肉还红润,用力挥舞着拳头,“这是我徒弟啊!”
“瞅着没,这小子是我大柳的徒弟啊!”
人群炸开了锅,一声高过一声,我师傅大柳的大嗓门很快就被盖了过去,管你什么徒弟啊这那的,黎叔这边的老荣赢了!
望手这一场比试,赢下了镇九河最自信,最得意的望手。
“招子,你他妈还叫唤不!这么一把年纪了,玩不过一个刚进荣门没几天的后辈!”
不知道谁在喊!
招子愣了好一会儿,一直盯着那几摞钱,像是根本没听见周围的嘲讽和戏谑一样,死死地盯着,嘴巴一张一合没发出任何声音。
这时,黎叔脱掉了呢子大衣,笑呵呵地走了过来,没有任何夸奖的话,只是对着我点了点头,随后转过身子去,对着镇九河,“我说,这一手的输赢,能定下来了吧。”
镇九河屏了口气,站起身来,强颜欢笑,这种时候他肯定也不能耍赖,也不能显得太狼狈了,门内跟着吃饭的老荣全都在场呢,撑也得撑着。
“都说英雄出少年啊,老黎你……收了个不得了的好苗子啊。”
说这些话的时候,镇九河咬着牙。
我相信他根本不想夸我,他要是心胸够大的话,前面也不会纵容自己门内的老荣对我阴阳怪气的嘲讽,小心眼的人夸我,我能当真吗。
可他没办法啊,输都已经输了,再嘴硬贬低我,那不是打招子的脸吗,打招子的脸可不就是抽他自己的大嘴巴子吗。
“望手你们赢了!”
镇九河一甩袖子,和黎叔对视,想把丢掉的气势再给找回来,“老黎,还没完呢,现在是四对四,平局,最后的输赢可还是落在我们两个身上的。”
“那是自然。”黎叔自然地点点头,一点点卷起自己的袖子,活动了下手腕,“之前你没说我们两个怎么比,比什么,应该是没想到前面六手没赢下来吧。”
“不过现在也不急,给你时间,你慢慢想,荣门里面有的,任你选,我全都可以接下来。”
“甭管是荣门六手,还是什么别的镊子刀片,你划出道来,我全都接了。”
说这话的时候,黎叔脸上仍旧挂着笑,不像是要和别人搏命的架势,更像是在唠家常,手还在不紧不慢地卷起袖子。
黎叔的手十分光滑,细致,根本不像是他这个岁数的老爷们的手,更像是没嫁过人没干过活的小媳妇的手,可这袖子一卷起来,才知道那只是表象。
双手白皙滑嫩,可手腕往上,小臂上密密麻麻全是疤。
不是一道两道,是十几道,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已经淡得看不太出来,有的还留着明显的印记。
甚至紧挨着手腕的位置,也就是老中医把脉喜欢摸的那个位置,都有两三道很深的口子。
刚才还嘈杂的茶楼,唰地一下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在欢呼的人,这会儿全闭了嘴。
镇九河那边的老荣也是一样,刚才还有个镇九河打气的,现在也全都嘴巴上了锁。
我盯着黎叔那条胳膊,盯得眼睛发直。
胳膊上的那些疤,有的年头久了,嘎巴一片连着一片,口子的位置泛着白,有那么一两道像是近几年才留下的,白里透红。
一道一道,横七竖八,跟地图上的铁路线似的。
黎叔把袖子卷到手肘处,活动了一下手腕,抬起头,看向镇九河。
“挺多年没活动筋骨了,有的时候是真怀念当初和其他老荣抢地盘的时候。”
他耸了耸肩,“这人啊,一上了年纪,就愿意瞎合计,管了这么一大帮子人,有时候也是真发愁,有些小年轻的,根本就没见过啥市面,交个份子钱还觉得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
说这话的时候,黎叔有意无意地扫了眼身后的一群老荣,显然这话是对着镇九河说的,也是对着他手下的这帮老荣说的。
如今能站在茶楼里的,都是各个火车站,挨个火车沿线的好手,这话说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每个老荣的耳朵里。
黎叔的表情变了变,那种像是吃过人的凶厉眼神亮了起来,“荣门这碗饭,想吃不容易,想划出地盘来,更不容易,想守得住,那可不是你说句话就好使的,手底下见真章啊。”
“九爷,我还真是挺谢谢你的,老了老了,我反而是真的怀念当初了,东北这三横十八纵,压在我的肩膀上,时间长了,骨头都压酥了,是该活动活动了。”
镇九河听着黎叔这些话,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然后他也开始卷袖子。
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袖子厚,卷起来费劲。
他慢慢卷,一层一层往上翻。
翻到小臂中间的时候,一整条的胳膊也完整地露了出来。
同样是一胳膊的疤。
和黎叔的大差不差,瞅着都挺瘆人的。
有几道,看着像是当年没处理好,后来长歪了,肉都翻着,跟蜈蚣趴在那儿一样。
手腕往上两三寸的地方,有一道最深的,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缝针的印子还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