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狗!”
“刀子取来!”
镇九河对着自己那一侧低迷的老荣喊了一嗓子,就见之前那个干干瘦瘦的小老头走了出来。
那是之前的掌线儿。
他抬眼皮瞅了瞅镇九河,又看了看招子几个人,磨磨唧唧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十几厘米的刀子来,抛给了镇九河。
“九爷。”大黄狗张开嘴要说些啥,全都被镇九河一个手势给挡了回去。
“干嘛呢?”
“磨磨唧唧的,输了就得认,别整那不爷们的事儿。”
镇九河接过刀子,胳膊一伸,递给了黎叔,“来老黎,你拿着,来吧。”
不远处的茶桌被镇九河用脚给勾了过来,横在面前,手往桌子边缘一按,小拇指分开,死死抵住桌面。
黎叔拿着刀,轻微一抖,刀鞘甩开,锋利泛着白光的刀刃露了出来,抬手在刀刃上压了压,笑道:“挺快的啊。”
“哎呀,别废话了,来个痛快的。”镇九河脑袋往边上一偏。
哎呦呵。
是个爷们。
我对镇九河的观感不咋好,毕竟是敌对方嘛,我本想着这要是输了,还是在他们的地界上,高低不得耍赖啊。
没想到还真就大大方方地认了。
是爷们,我高看两眼。
包括他身后的油泵和招子六个人,可比我们这边那四个强多了。
我毫不怀疑,就黎叔这边输掉的那四手,真到了动刀子的时候,指定得哭爹喊娘。
黎叔抄着刀子,左看右看就是没动手。
“我说,刚才你给了我一个另外的选择,我现在还给你。”
“嗯?”镇九河转过头来盯着黎叔。
“你也知道,废了的老荣得我养着,发财和太岁他们两个没少替我办事,当年抢地盘的时候那都是卖过命的,这龙家营火车站,我大概看了看,规模不算大,这个站你给我,我交给发财和太岁。”
“怎么样?”黎叔这时候算是把刚才镇九河的话全都原封不动地甩回去了,“龙家营火车站,换你们七个人全须全尾儿。”
黎叔这一番话,我的确有点没想到。
奔着替发财和太岁报仇来的,这不得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啊。
可如今却是开口要了龙家营火车站。
不过转念一想,镇九河要是同意了的话,还真是挺实惠的啊。
发财和太岁已经废掉了,就是这七个人的手指头和手筋都断了,也换不回来啊,还不如要个火车站交到他们手上来得实在。
钱那是实打实的啊。
不过我也合计过来一个事儿,区别对待啊这不是。
同样是废掉的老荣,老苞米只能在火车站里推个小车卖苞米,发财和太岁却能直接拿下一个火车站,这待遇差的也有点太多了。
为荣门立下汗马功劳的一个待遇,普普通通的没啥大贡献的就是另外一个待遇。
表面上看是有点道理,可私下里难免会有人觉得黎叔没那么讲人情,没多少人情味儿吧。
正这样想着呢,镇九河开口了。
他瞅了瞅招子几个人,腮帮子都塌进去了,牙龈都快咬碎了。
从嗓子眼挤出来一个字。
“行!”
“那就好办了,一周时间,你给伙计打个招呼?”黎叔欣慰地笑了笑,从桌子上把刀鞘拿了起来,缓缓把刀子给收了回去,往镇九河怀里一送,“就像你说的,地盘嘛,没了可以再拿回来,人没了,那才真叫没了。”
“呵。”已经把龙家营火车站给拱手让出来的镇九河气得脸都有些抖,接过刀子,在手里转了转,偏头看向我这边。
他上下左右,仔仔细细打量了我好一阵,“好啊好啊,老黎,说句实在话,其实今天我没输给你,输在这小子手上了。”
“按照我的想法来走的话,都用不到我出手,到了招子就拿下了。”
他一甩手,将袖子都给放了下来,发出阵阵声响,“不是我说啊,老黎,你手下老荣那么多,拿出来的这四个货色,不够看啊,没小观音镇着场子,没淘出书生这一号人,今天你必输无疑。”
“呵呵呵。”他指了指我们这边的‘接手’,‘擦手’,‘搅手’,‘换手’,不屑地笑了笑,“臭鱼烂虾的货色。”
黎叔没替这四个人说话,显然,这四个人今天的表现,黎叔也不够满意。
“行了,多说无益,抓紧腾地方吧,一周,就一周,我相信你堂堂镇九河不至于说话不算吧。”
“放心。”镇九河拍了拍茶桌,抬脚往外走,“走了。”
“茶叶抽屉里有,都是上好的茶叶,我留着自己喝的,走的时候记得把门给我锁上。”
一把钥匙掏了出来,搁在了茶桌上。
他走得干脆,脚步不停,头也不回。
身后那一群老荣,有低着头的,有偷偷往回看的,稀稀拉拉往外走。
输了这一场,丢了龙家营火车站。
招子走在最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不服,不是认输,也不是复杂。
就是看。
看了一会儿,他冲我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等到茶楼内镇九河的人全部走光,黎叔也恢复了之前淡然的状态。
他缓缓走到一侧,将一把椅子给拽了过来,横在当间,坐了下来。
“风硬不眯眼。”
“人山人海分黄白。”
“招子一过就定砣。”
“身上几两门儿透清。”
一个顺口溜的小调儿从黎叔的嘴里说了出来。
我还楞神的功夫,背后我师傅大柳猛地推了我一把,“黎叔说你出师了!”
荣门六手,每一手能不能出师,小的师傅说了算,大的黎叔说了算。
在你师傅那过了眼,不算啥,顶多算是中规中矩能用,可要是黎叔点头,那才叫真真正正地登堂入室了。
我踉踉跄跄,几步就杵到黎叔跟前了。
黎叔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坐的端端正正,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端起那杯茶,慢慢抿着。
茶都凉了,可他像是没喝出来一样,一口接着一口。
他抬起眼皮,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