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我师傅大柳那嘴巴张开就没合上过。
一手夹着烟,一手像是指挥交通一样,在空中比划来,比划去,要是速度再快点都快给我扇感冒了。
菜是一口不吃,酒是一杯接一杯。
“那个啥!我提一杯!”
喝的太快了,我师傅很快就上脸了,从脖子红到耳根子,说话有点大舌头不说吧,站也站不稳了,晃晃悠悠地起来,单手撑着桌子,一手晃着酒杯,身子前倾。
“那个啥,我高兴,我今天是真高兴,咋的呢,我大柳啊,这辈子也没干出点啥长脸的事儿。”
“结果啥,白捡了个徒弟啊。”
他发自肺腑地笑了笑,“当年我师傅教我的时候,我没给他长脸,今天我徒弟给我长脸了。”
眼瞅着我师傅说话越来越不背人,我扫了眼周围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他的饭店服务员,拽了拽他的袖子。
别等下说高兴了,直接把咱们这一帮人都是小偷的事情给漏了。
一顿饭没吃完,全给抓起来送局子里去了。
“干啥,你拽不拽我,我徒弟也是给我长脸了。”我师傅大柳本来就劲大,手轻轻一抬就把我的手给抻开了,继续哆哆嗖嗖端着酒杯,晃悠了半天,杯子里的酒都甩出去了,就剩个底儿了。
“让他说吧,他心里憋着气呢。”坐在我左侧的芳姨跷着二郎腿,轻轻靠了靠我,低声道:“他没喝多,他那酒量,再喝上这么一轮也都是清醒的。”
“这是借着酒气撒酒疯呢。”
我端起还冒着热气的葱爆羊肉,盘子一斜,筷子唰唰唰一动,全都划拉进饭碗里,一边往嘴里送,一边嚼着,含糊不清地问芳姨,“我师傅有啥气啊,是铜钱一开始想要咱站点的事儿吗?”
“你慢点吃,别噎着了。”芳姨笑着开了瓶儿汽水推了过来,“不是这事儿,是之前你师傅有个徒弟,那纯是当儿子养了,结果养出个白眼狼来。”
“嗯!”我一听这话,嘴里的羊肉都没那么香了,一梗脖子,顺下肚里,扭头看着芳姨,“咋回事?”
我师傅大柳这人我其实接触的时间也短,但就这几天下来,他对我没得说,能对我这么好,那指定也对上一个不差啊,这么好还能养出个白眼狼来?
能舍得用自己来换我,这份好,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他啊。”芳姨瞅了眼还在咋咋呼呼喝酒的大柳,眉头往下压了压,“那小子天赋挺高的,别觉得自己就牛了啊,当初那小子比你还猛呢,八岁入行,十岁出师,黎叔当时那也是赞不绝口呢。”
“后来呢?”我的兴趣已经被勾起来了,赶忙问道。
“后来到了二十岁,他翅膀硬了,撒丫子跑了,一声招呼不打,直接没影儿了。”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走之前是不是坏我师傅事儿了?”
“哪是坏你师傅事这么简单啊。”芳姨似乎是回忆起了当初的事情,眉头皱了起来,咬牙切齿地继续道:“走之前,他还有你师傅,还有我,组的六手,盯上了一个做生意的,每年都会有那么几次,带着大笔的现金,从南方往东北来。”
“黎叔也知道这么个事儿,盯了好久,踩盘子踩了几年,最后让咱们把叶子给留下来。”
我扫了眼眼圈见红的我师傅大柳,继续听着。
“后来钱到手了,整整两大箱子啊,等下了火车的时候,发现那小子已经拎着钱没了影子了!”
“你自己想想吧,当初多少人都想吃这么块大肥肉呢,黎叔给了咱,钱没了,人也不见了,从那以后,你师傅就彻底垮了。”
单是想想,我就知道后续大概都发生了啥。
那么多人盯着的,黎叔给了他们,钱飞了,人也飞了,走的还是大柳的徒弟,罚也肯定是只能罚大柳了。
这边扛着黎叔的压力,还有其他老荣的压力,大柳没成小柳条都属于是他自己能挺住了。
估摸着,要是没这档子事,我师傅现在可能在荣门的地位也得高上不少。
就笨理儿合计呗,出了这事,我师傅大柳现在都还能组上六手,还能象征性地管着百来号老荣,当初他得是啥地位。
我又想了想,感觉芳姨现在之所以没人和她组六手,可能也都和这件事有关系。
“大金牙当初也在。”芳姨又补了一句。
这就对上了。
我说呢,这仨人的关系瞅着就比其他人要铁上不少。
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在。
说话这功夫,我师傅已经又喝了二两散篓子。
“大柳!”这时隔壁桌有个人举起酒杯,遥遥朝着大柳示意,“多了我也不说了,你这徒弟瞅着行,和当初那个比也差不到哪去了,就是……”
那人顿了顿,继续道:“你自己掂量着来吧。”
能来的,那都是和大柳关系可以的,显然他们都知道这是咋回事,也都清楚为啥大柳今天咋话这么密。
“滚蛋!!”我师傅笑骂了一句,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意犹未尽地擦了擦嘴,“老子就能点那么背啊,遇见了一个还能遇见一个!”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晚上,我吃撑了,肚子圆滚滚的挺起来。
从来没喝过酒的我,破天荒地在周围人的撺掇下,喝了那么一小杯。
白酒这玩意,咱是不知道有啥好喝的,辣嗓子不说,搁嘴里就头晕。
不止是喝酒,我师傅还非得让我尝尝烟是啥味儿。
“别往里头吹气!”我师傅红着脸满身酒气,教训我,“裹,知道不,往里面裹!”
这一口烟进了嗓子眼,呛得我直咳嗽,眼睛也被熏的眼泪直流。
“试试吧,这两样东西不是啥好东西,但是你要是想当个老荣啊,会了就比不会强。”一开始芳姨是拦着的,不想让我喝,也不想让我抽,但最后合计了一会儿,勉强同意了。
后来我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啥了。
迷迷糊糊中,两道影子在我眼前重合,我师傅和大金牙俩人勾肩搭背地对着我指指点点。
“这小子,指定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