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钱,验货。
从百货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心肝脾肺肾就没一个不疼的。
肉也疼。
手一个劲儿地往兜儿里面揣,新买的衣服兜儿都快被我给钻了一个眼儿出来。
一万八啊!
一万八!
这钱花出去,感觉我半条命都没了,全转移到手腕上的这块劳力士手表上了。
“瞅瞅你这没出息的样儿。”大金牙走过来,卯足了劲把我的胳膊给拽了起来,“买都买了,没看见那写着呢啊,货物离柜,概不退换!”
“钱就是这么花的,你以后再戴上这表,走到哪儿别人不高看你一眼啊。”
“咋的,要饭要上瘾了,被别人白眼习惯了呗。”
“这社会,有钱就是天王老子,没钱,呵……”
看着大金牙咬牙切齿的样子,我估摸着他怕是因为没钱被人给欺负过,欺负的还不小那种。
从来没戴过表,金属链子挂在手上,沉甸甸的表盘坠着,我总感觉有点不自在。
还是因为太贵了,要不是包上东西太难看了,我都想整点泡沫挂胳膊上,摔了跌了的,也不至于把表给磕坏。
“让你买这块表啊,一个是你的确得看时间,再一个,有这块表,你才真的能和有钱人说上话。”大金牙笑眯眯地看着我,没安好心的那种坏笑,“这也是你师傅和芳姨的意思啊。”
“咱们今天回来找你的路上合计了一下,这龙家营火车站,到了咱手上,靠的其实也就是我们几个人撑着,小打小闹的咱也整,大的咱也得筹措筹措。”
“我们几个咋说呢,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大金牙往后撤了几步,瞅着我,满意地点点头,“倒是你啊,虽然要了那么些年饭,但长的可以,穿上这一身衣服,像是有钱人家的傻小子。”
“这手表再一戴,上了火车这么一亮相,你说自己有个当领导的爹,有个做生意的妈,会有人信的啊。”
大金牙这么一说,我就琢磨出不对劲来了。
这是打算专门盯着有钱人下手了,靠着我来接触有钱人。
虽然说老荣就是盯着有钱人偷的,但也仅限于在火车站看见了,火车上遇见了,短时间内分析好了,直接下手。
可这种装成有钱人,去接触有钱人,恐怕就不只是局限于火车上这么简单了。
要说以往是一锤子买卖,现在就变了样了。
我冷静思考了一会儿,扭头朝边上一个人比较少的位置看了看,“山哥,咱过去说?”
大金牙见我认真起来,点了点头,跟着我走到了相对僻静的角落。
“山哥,这样做会不会有些越界了?咱们蹬大轮的,不就只有火车站和火车上是咱的地盘吗,以往都是一锤子买卖,你刚才说的那些,我怎么品出来不一样的味道了呢?”
“这是你们的意思,还是黎叔的意思?”
我知道我师傅大柳,芳姨还有大金牙是从黎叔那回来的,这种明显有些越界倾向的事情,明显和黎叔定下的规矩不太一样。
他们几个对黎叔的尊敬也好,恐惧也罢,我都是看在眼里的,我是不相信他们敢背着黎叔搞这么一档子事儿。
“难怪啊。”大金牙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我,露出严肃的表情,“难怪黎叔说你小子脑子是他见过的人里面最灵光的那几个,小小年纪心眼子够缜密的。”
“的确,这是黎叔的意思,不止是我们龙家营站,而是黎叔手下所有的站,都会开始慢慢走长线了,一锤子的买卖,干的是痛快,但钱就少了,眼力再好的望手也不敢保证每一票都看得准,定得死。”
“基本上是从去年开始吧,钱就越来越难偷了,出门在外也越来越少的人愿意在兜里揣现金,火车上,乘警数量也上去了,东北那边的火车站也开始陆陆续续有警务站了,人群里头有便衣了。”
“黎叔手底下的老荣前些日子都被抓了几个了。”
大金牙有些惆怅地点上一根烟,抬起来叼在嘴上,没抽,放下去,又举起来,反复了两三次才抽了那么一口,“咱们蹬大轮的,范围就那么一块,定死了,行情不好,想搞钱都没地方搞去。”
“不止是咱们上个月的份子钱没够,黎叔手底下一半的站点都没够数儿。”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啊。
可能是我太想当然了,入了荣门才几天啊,拎着海参的那对夫妻,还有赢了招子的那六万块,就两次,两次全中,硬要算的话,青旅那个刮大白的,也可以算上。
上眼三次,三次全中,导致我觉得情况没这么糟糕。
但现在看来,实际情况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火车上乘警越来越多,警务站普及下来,便衣再多一点的话,像咱们这种蹬大轮的可就真的是夹缝里求生存了。
黎叔作为蹬大轮的头子,份子钱迟迟收不上来,他肯定得想办法。
“那咱现在是打算下火车,往地上走了?”我还是有些好奇,黎叔这么搞,不算是彻底坏了规矩了吗。
蹬大轮、拔塞子、闯窑堂、淌大街,各有各的道,各有各的路,谁也不惹谁。
黎叔这样怕是……
“行了,那不是你该考虑的事儿。”大金牙见我皱着眉头,递过来一支烟,“黎叔怎么搞,我们就跟着就行了。”
“暂时还没到那一步呢,咱现在就相当于先摸索一下。”
“搞大的,小的少搞,一点点,一步步从火车上走下来,让你装有钱人的孩子,去认识去结交有钱人,以后的路嘛,黎叔都还没定下来。”
我接过烟,想了想上次抽起来那股子呛人的口感,还是叼着了。
赢了招子,买了劳力士的喜悦,渐渐被冲淡了。
这蹬大轮的,前途好像没这么亮堂啊。
“走吧,有钱人不是那么好装啊。”大金牙丢掉烟头,抬脚碾了碾,上来搂住我的肩头,“山哥带着你好好潇洒潇洒。”
“你这钱今天就别想着剩下了。”
大金牙朝我挤了挤眉,怪笑了一声,“不是要上洗 浴中心二楼吗,晚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