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

　　一辆浑身掉漆的白色面包车“嘎吱”一声停在路边。

　　车身锈迹斑斑，车窗玻璃上还粘着几条胶带，看上前随时都会散架的样子。

　　车窗摇下，露出张胡子拉碴的脸。

　　男人留着及肩长发，在脑后松松扎了个低马尾，灰色T恤的袖口卷到胳膊，冲他扬了扬下巴。

　　“嘚儿～上车。”

　　王远山盯着那车底漏出来的一小截排气管，嘴角抽了抽，“表哥，你这车……真能开？”

　　“这不废话，不能开我飞过来的？”王玄策拍了拍方向盘，“上车！哥带你吃烧烤去，边吃边聊，给你好好说道说道。”

　　王远山拉开副驾驶门，一股混合着檀香与香灰的淡味扑面而来。

　　“表哥，你到底是干啥的？”

　　王玄策拧钥匙打火，面包车“突突突”轰鸣起来，震得他手麻。

　　“哥啥都能干点，看风水、镇宅、化煞、驱邪……主打一个全方位服务。”

　　王远山愣住，“你是……神棍？”

　　“嘿，怎么说话呢，这叫玄学从业者！”王玄策一打方向盘，车子歪歪扭扭拐进小巷，“靠这个吃饭咋了？凭本事吃饭，不寒碜！”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说，“你以为凶宅那么好搞定的？一般人进去腿都软，你哥我进去，不仅能让那些玩意去厨房给你炒俩菜，还能让它们给你拿点钱！”

　　“对了，你老板不是让你直播吗？”他话锋一转，“对外得换个说法，别扯神啊鬼的。”

　　“啊？为啥？”

　　“平台不让搞封建迷信啊傻小子！”王玄策敲了下他脑袋，“网友就爱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你越往科学上扯，他们越觉得有内味儿了。”

　　王远山捂着脸，肠子都快悔青了。

　　但转念一想，反正也没别的办法，死马当活马医呗。

　　至少表哥还懂平台规则，比自己一个人硬闯强。

　　“那三套房子，你真能搞定？”

　　王玄策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掏了掏耳朵，“先说说看是哪三套？”

　　“翠苑新村七栋302，晚上老有人哭。”

　　“嗨，那多半是下水道或者老鼠闹腾，我去瞅一眼就完事儿。下一套？”

　　“滨江花园二单元504，死过个老太太，听说死的时候跪在卧室中间拜墙。”

　　“这个也简单，老人家走的时候心里有牵挂没放下，烧点纸说两句宽心话就行。下一套？”

　　“锦绣山庄八号别墅，灭门的那个。”

　　王玄策的手猛地顿了一下，面包车差点撞上路边的垃圾桶。

　　他扭过头，脸上那股嬉皮笑脸全没了，眼神沉沉的，“你说哪？”

　　“锦绣山庄八号……七年前一家三口全没了，男主人上吊，老婆孩子煤气中毒。”

　　王玄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那也不是不行……就是得加钱。走走走，先吃烧烤去！吃完明天哥带你挨个看！”

　　王远山看着他这副欠揍的样子，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不管怎么说，明天不用自己一个人去了。

　　……

　　第二天一早。

　　王远山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电瓶车，载着王玄策往翠苑新村赶。

　　王玄策坐在后座，俩脚悬空晃悠着，嘴里还叼着根从早点摊顺来的油条。

　　“你开你的，哥平衡性好得很，当年在房梁上睡过觉都没掉下来。”

　　到了翠苑新村七栋楼下，王远山抬头瞅了瞅这栋老楼。

　　一共六层，外墙瓷砖黄得发灰，楼道口堆着几辆锈成废铁的自行车。

　　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通下水道、贷款、老中医……

　　就连专治疑难杂症的野广告都有。

　　“就是这儿？”王玄策吐掉油条渣。

　　“嗯，七栋302。”

　　王玄策拍了拍手上的油，大步流星往上走，“上去看看。”

　　两人上了三楼，王远山拿着钥匙，在锁眼里捅了半天，“咔哒”一声才打开门。

　　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王远山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王玄策却大大咧咧迈了进去，“怕啥？有哥在，阎王爷来了都得先给我递根烟。”

　　这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还是九十年代的装修风格，瓷砖地、木门框，墙角的踢脚线已经去翘了起来。

　　客厅正中间有块地板，颜色明显比周围新。

　　“之前有个租户说，半夜坐这儿看电视，老听见有人哭。”王远山指着那块地板，声音有点发紧。

　　王玄策走过去，蹲下身“咚咚”敲了敲地板，声音发空。

　　他站起身扫了圈屋子，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先是流出一股黄水，接着才变清。

　　关了水，又去厨房拉开橱柜门瞅了瞅，随手关上。

　　“咋样啊表哥？”王远山在门口紧张地搓手。

　　王玄策拍了拍手上的灰，“问题不大。”

　　“真不大？”

　　“这栋楼是老房子，下水管道是铸铁的，年头久了积锈积垢，晚上用水少，管道里流速慢，风一灌就容易发出那种动静。”他忽然转头，“你昨晚看天气预报没？”

　　“看了，咋了？”

　　“今晚刮东北风，三楼正好是风道口，你晚上来这儿站一小时，保准听得明明白白。”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王玄策摸了摸下巴，“不过你那店长既然想整你，咱也不能光说不练。手机借我一下。”

　　王远山把手机递过去。

　　王玄策打开录像，对着屋子拍了一圈，最后镜头对准客厅那块地板，清了清嗓子：

　　“各位观众朋友大家好，我是古建筑环境安全检测师王玄策。”

　　“今天我们来分析翠苑302所谓的‘鬼哭’现象。”

　　“经现场勘查，该异响是由于老旧铸铁排水管老化形成空腔共振，叠加东北风从楼顶通风口灌入产生的声学耦合效应。”

　　“简单来说，这是纯粹的物理现象，与超自然因素无关。更换PVC排水管并加装防风阀即可解决。”

　　关了录像，他把手机还回去：“行了，第一个搞定。记住，直播时就按这个调性说，越专业越像背书越好。”

　　“就这？”

　　“不然呢？你以为我要烧香画符开坛做法？”王玄策挑眉，“网友要的不是真相，是噱头。你得演得让他们觉得像，这才是流量密码。”

　　王远山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第一套凶宅，就这么处理完了？

　　也太随便了吧？

　　但……好像又确实没毛病？

　　他骑着电瓶车，载着王玄策赶往滨江花园，心里越想越觉得，这表哥好像真有点东西。

　　虽然方式跟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