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三人才算上了车。
上车后谁也没说话。
王远山窝在副驾驶上,眼皮子直往下耷拉。
昨晚关了直播后他就没怎么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门缝里那张脸,越想越精神,越精神越害怕,折腾到天快亮才迷糊过去。
这会儿一挨座椅,困劲儿就涌了上来。
后排的阮知幽靠着车窗闭着眼,也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在养神。
王玄策没急着打火。
他摸出手机翻了半天,找到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
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讲。”
“周局长,我有个事问你。”
对面顿了一下:“哪个周局长?”
王玄策乐了:“不是你让我叫你周局长的吗。”
“王玄策?”那头的语调一下子就变了,带着股不耐烦,“你他妈怎么有我这个号?”
“你爸给的。”
对面又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那头哼了一声:“打给我干嘛?”
“我在安县。锦绣山庄八号别墅这块地,以前是干什么的,我想看你们那儿的记录。”
“锦绣山庄……安县?”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动静,“等等。”
差不多十分钟,周静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你跑去那儿干什么?”
“接了个活。”
“接活?你?”那头笑了一声,是真觉得好笑那种,“你这种人也有主动接活的时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行了行了,有记录帮我调一份,我中午到。”
“你来找我?”周静语气松了点,“也行,但你得把话说明白,那块地到底怎么了?”
王玄策没接这话,只说了句“中午到,你那能吃饭吧?”就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往副驾座上一扔,才扭钥匙打火。
破面包车吭哧吭哧响了两声才着,突突突地驶出了锦绣山庄。
……
一个半小时后,五里铺。
王玄策把车停在一家早餐店门口,回头拍了拍王远山的肩膀。
“起来了,下车吃早点。”
王远山迷迷糊糊睁开眼,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到了?”
“到了,赶紧的。”
阮知幽已经打开了车门,站在早餐店门口等着了。
王玄策把车靠边停好,说了句“你们先吃,我去趟临江”,就开着面包车走了。
留下两个人站在早餐店门口。
店里人不多,靠墙一张桌子,两人对坐着。
阮知幽吃东西很安静,嚼起来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王远山坐在对面,盯着面前的豆浆发呆。
阮知幽咬了口油条,含糊地问了一句:“你真是他表弟?”
王远山回过神,看了她一眼。
“是,我妈是他姑姑。”
阮知幽没接话,把手边那碟咸菜往王远山那边推了推。
王远山愣了一下,看了看咸菜,又看了看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低头喝豆浆。
……
临江市区,一条老巷子。
巷子不宽,两边是那种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青砖灰瓦,墙皮剥了大半。
走到尽头,一扇铁门半掩着,门框上什么标识也没有。
王玄策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一棵老桂花树占了小半个院子,树底下摆着张石桌。
周静正坐在石桌边上,穿着件旧T恤、大裤衩,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热气从缸口往上冒。
见王玄策进来,周静眼皮都没抬,只是把手边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你小子倒是不客气,电话都不多打一个就直接上门。”
王玄策走过去拉开石凳坐下,拿起档案袋就拆。
档案袋里就几页纸,泛了黄,边角都卷起来了,一看有些年头。
“就这些?”
“就这些。”周静端起缸子抿了一口,“安县那地方当年归下面管,上头的记录本来就少。这块地最早的记录是民国二十一年。”
“民国二十一年?”王玄策有点意外。
“对。那会儿那块地是五里铺的义庄。”
王玄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那页纸是手抄的,字字迹工工整整,但墨水褪得厉害,上面写着:
「民国二十一年冬,五里铺义庄失火,停尸二十七具,皆被焚烧。事后由里正牵头,就地掩埋,原址填平。」
“二十七具。”王玄策抬起头。
“二十七具。”周静又重复了一遍,把缸子放下,“火是半夜起的,义庄又是木头的结构,烧起来根本救不下。”
“好在当晚只有尸体没有人,只是那年县志里也就记了一句义庄夜火。别的什么都没有。”
王玄策盯着那页纸,又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字迹跟前几页不一样,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五里铺义庄原址,后改民宅,前后易主七次,历任住户皆有不详,再后拆建为锦绣山庄。」
“这行字谁写的?”
周静瞥了一眼,“我爹。”
王玄策“哦”了一声,把那几页纸重新塞回档案袋。
“你拿去就是,我这边有复印件。”周静淡淡说了句。
“不对。”王玄策把档案袋搁在桌上,没拿,“这档案有问题。”
“什么问题?”
“写的是义庄之后的事,没写义庄之前的事。”
周静没接话,看着他。
王玄策接着说:“义庄不会无缘无故建在一块空地上。那地方以前是什么?有没有东西?为什么选在那里?这上面一个字都没提。”
“你在问我?”
“不然呢?这里还有其他人吗?”王玄策把档案袋推回去,“别乱扯,这块地在建义庄之前,是干什么的?”
周静没立刻答。
他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然后才看向王玄策。
“县志里也没写。”
“没写?”
“没写。”周静语气平淡,“我爹在世时也翻过旧档。”
“安县那一带民国以前的记录断得厉害,太平天国那阵断了一次,抗战又断了一次。”
“至于五里铺义庄之前那块地是什么,没有任何记载留下来。”
王玄策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桂花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王玄策问道:“那二十七具尸体呢?身份有没有记录?”
周静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像在看一个智障。
“能停尸义庄的,大多数是路倒。身份不清楚,家属找不到。那场火烧得干净,就算有记录也一并烧了。”
“你指望民国二十一年的县志给你写清楚每具尸体叫什么名字?”
王玄策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茬,把档案袋收进自己包里。
“那这我就带走了。”
“本来就是给你的。”周静说着顿了一下,“你去那里看到什么了?”
王玄策已经站起身,“地底下有东西,应该比义庄还老。”
周静没追问。
他打量了王玄策几眼,然后起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把木尺。
“拿去,用完了还我。”
王玄策接过来翻了翻。
尺子两头各刻着一道符文,木色偏深,摸上去微凉,像是浸过水的。
“能压阴气。”周静补了一句,“你身边那个缝尸匠身上阴身重,让她少碰那面墙。”
“你怎么知……”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查了。”周静面无表情。
王玄策把尺子收好,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谢了。”
周静目送他离开,重新坐回桂花树底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事情办完了来跟我说清楚。”
回答他的是面包车吭哧吭哧打火的声音。
突突突突……
破面包车晃晃悠悠地拐出了巷子,周静听着那声音,低头喝了口茶,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