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建民的老伴看看我,又看看钱建民,没敢拦。
我则跟在阮知幽后面。
楼梯是老式水泥楼梯,墙根是木头的,刷了白漆,年头久了,那白漆一块块往下掉。
楼梯拐角那,墙根有一道细缝,缝里黑乎乎的。
阮知幽蹲下身,从兜里摸出小手电和白手套。
手电光沿着踢脚线慢慢照过去,照到那道细缝时她停了一下。
她没说话,盯着那缝看了看,才把手伸进去。
“小心那墙皮……”我说。
“嗯。”
她的手指在缝里摸了一会儿,抽出来时,指尖捏着一角黄符。
那黄纸很薄,上面是朱砂写的生辰八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沙旺棋牌室·二楼三号桌·定金已付。」
阮知幽把那角纸放在地上,没急着下结论,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才说:“这是符降。”
“符降?”钱建民的声音有点干。
“贴了至少有一年。”阮知幽说,“符降本身不邪,主要是看谁贴、贴在哪。”
“那这东西……”
“贴在这里,正对楼梯拐角,每天有活人上下,气从这过,纸就吃气。”
钱建民的脸一下白了。
“那那那……”
他连说了三个“那”,愣是没说出后面的话。
“那东西是……”我问。
“有人在养小鬼。”阮知幽眉头一拧。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至于你们说的那锅水,变红后那已经不是水了。”阮知幽看了一眼钱建民。
钱建民的老伴颤声问:“不是水?那……那是啥?”
“是那小鬼的饭。”
话落,钱建民脸色更白了。
“钱叔,你是不是惹什么人了?”我开口问道。
钱建民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都乡里乡亲的,平时基本没什么仇怨,可真要说,只能是隔壁的孙二麻子。
“隔壁那个孙二麻子。”钱建民愤愤道,“光棍一个,五十来岁了没结过婚。一辈子赌钱,附近几个棋牌室都输了遍。”
“现在还在赌?”
“前两年来找过我,问我借钱,我没给,但去年秋天出去了一趟回来,整个人精神头都变了。”
“你家有小孩来过吗?”
“小孩?”钱建民愣了一下,“没有啊。”
“那你见过那孙二麻子家院有小孩吗?”
“没有,一个老光棍哪来的孩子。”钱建民想了想,“不过小孩衣服倒是见过。”
“什么样的衣服?“
“一件红的,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风一吹那袖子荡荡悠悠的,跟小手似的。”
我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隔壁院墙矮趴趴的只有半人高,我踮起脚就能看见里面。
院门半掩,院子里没人。
晾衣绳上挂着一件红棉袄,红色底子绣着花边,袖口是空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衣服下面的地上还有几摊水渍。
“有人在吗?”我朝里头喊了一声。
没人应声,我就退了回来。
“那确实挂着件衣服。”我看向阮知幽。
“我看见了。”
阮知幽站在门口,眼睛定在晾衣绳下的那摊水渍上。
“有说法吗?”
“有,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今晚。晚上那东西才会出来。”
我想了想,从兜里摸出手机,“钱叔,我能录一段视频不?”
“录什么?”
“直播预告。钱老板应该跟你说过吧,今晚我先在您这过一夜。”
钱建民犹豫了一下,虽然有点不情愿,但还是同意了,“行吧。”
我把手机架在茶几上,打开前置摄像头,按下录制。
“探房齁比多,真假大山说。”
“大家好,我是大山。今天接了个新活,临彰老城区自建凶宅。”
我顿了一下。
“夜半莫名脚步声,橱柜夜夜自动开启,孩童对墙壁说笑,直言看见红衣人影……”
“整栋宅子阴气缠绕,怪事从未间断。今晚起我将入住这里,全程实时直播探秘!”
“胆小慎入,敢来直播间见证真相的蹲好时间!”
视频录制好,我直接发到了自己的账号上。
……
晚饭是钱建民做的,一锅挂面配点浇头。
要是东北人看见,准得骂一声糟蹋粮食。
吃饭时没人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格外响。
钱建民夫妇是觉得不靠谱又不敢说,我俩则是因为这顿饭有些无语。
吃完饭,阮知幽从她包里取出墨斗。
“晚上睡二楼。”她对我说,“我们俩一间。”
“行。”
阮知幽端起墨斗,从兜里摸出一小瓶黑狗血,往墨斗里滴了几滴,又添了朱砂粉,拿手指搅了搅。
那墨汁立时泛出一股腥气,混着朱砂的涩味。
“那墨斗我挂床脚。”
“你呢?”
“我睡地板。”
二楼客房是间小卧室,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后院。
阮知幽在床脚那面墙根蹲下,拉出墨线,在墙根和地板之间弹了两道。
弹的时候她嘴里念了几句,声音很低,我只听清了后半句:“有时放出一线光,天下邪魔不敢挡。”
墨线弹在水泥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抽在什么硬东西上。
线痕乌黑发亮,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弹完墙根,她又走到门口,在门槛下压了三枚铜钱。
我躺下。
木板床硬得像块铁板,枕头一股霉味,难怪她不愿意睡床。
阮知幽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眼睛半睁半闭。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蝉鸣。
时间过了十二点。
我被一阵脚步声吵醒。
那脚步声很轻,咔、咔、咔,从楼下传来。
像是有人光着脚,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从一楼到二楼。
我猛地醒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心跳快得像打鼓,我攥着被子,大气不敢出。
那脚步声到了我们这间门口停住。
下一刻,我听见门外传来粗 重的呼吸声。
我脊背一阵发凉,手心全是冷汗。
过了大概几分钟,那脚步声再次响起,一步一顿,往三楼走去。
阮知幽已经站在门口。
不知何时,她手里拿着那只墨斗,墨线拉出来半截,绷在指间。
“走。”她压低声音。
我把手电调到最暗,那光只照亮她脚前的一小圈。
我们俩一前一后往三楼走。
二楼到三楼的楼梯转角。
阮知幽蹲下身,手指落在白天抽出黄纸的那道墙缝上。
她摸了一下,手指一顿,“新鲜的。”
她把手指伸到手电光底下,指尖上沾着一点灰。
那灰是暗红色的,在手电光下看,像干了的血沫。
“走了。”
“什么走了?”
“那个东西上来又走了。”
“啊?为什么走?”
“墨斗。”阮知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小鬼虽然是被人养的,但它本身还是怕法器,过不去就知道屋里住的是行家,自己讨不到便宜,就走了。”
我又想起了孙二麻子家院子里那件红衣服。
难道那就是小鬼的本体?
可不对啊,养小鬼不都是木偶、小棺之类的吗?怎么还有用衣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