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被噎得半天没声,旁边几人赶紧低头抽烟,假装没听见。
苏晓磊心里门清,这些人拿什么嘲笑他?他再不济也是端铁饭碗的工人,每月按时发工资,旱涝保收。
他是站着挣钱的,怕什么闲话?再说他也不在乎这些,直接怼就完了,他要活的爽,又不是要得奖。
吴春玲走在后头,耳朵一直竖着,偷偷瞥了儿子一眼。
这孩子在城里待几年,嘴皮子倒练出来了,比自己还能怼,张嘴就来,毫不犹豫。
正走着,迎面过来俩人。村长林长庚,五十来岁,国字脸,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旁边是他媳妇孙秀芝,圆脸,头发用黑卡子别在耳后,手里拎着一篮子青菜。
林长庚是他爹的发小,也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还是林晓绢的父亲,也是村建筑队的队长。
“磊子回来了?”
林长庚老远喊了一声,快步迎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瘦了啊,咋了食品厂伙食不行?”
“林叔,婶子。”
苏晓磊笑着打招呼,
孙秀芝上下打量他,眼圈微微泛红。
“大儿子,我都听说了,没事,好闺女多的是,咱不在一棵树上吊死…”
林长庚敛了笑,把苏晓磊拉到一边,村里到处都是你的闲话,别往心里去,有林叔在村里翻不了天,都是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
苏晓磊心里一暖:放心林叔,我心里有数。
林长庚直起腰,正看见前面几个妇女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往这边瞟,他提高了嗓门。
“老少爷们都听好了,磊子是咱村里长大的,是村里仅有几个吃公粮的,谁要乱嚼舌根子,别怪我林长庚翻脸不认人!以后需要人家帮忙,别找我说和…”
那几个妇女立马噤了声,低头装作择菜、拧衣服、逗孩子,不再吱声。
孙秀芝也在一边帮腔,社员们别听风就是雨,磊子可是食品厂工人,再不济每月也有几十块工资,在城里见天跟领导打交道,现在说闲话得罪他,将来可千万别求人家…
苏晓磊冲两口子点点头,没再多说,明白这种事不能靠别人,得靠自己一点点挣过来。
拐过前头那棵老槐树,就到了村里大石碾。大石碾旁有棵老柳树,三四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了半边天。柳树底下这时候正热闹,五六个妇女坐在树荫下纳鞋底、剥花生。
苏晓磊和吴春玲一出现,所有人几乎同时看过来,二婶李翠花就在其中,她刚剥完一把花生,拍了拍手上的土,一脸“我可算等着你了”的表情。
“哟,磊子回来了?听说你让城里媳妇踹了?啧啧,不在城里待着,回来干啥?丢人现眼…”
“二婶,我可是你亲侄子,人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咋的你这是要自己抽自己耳刮子…”
苏晓磊站定,上下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冷得能冻人。
我丢不丢人的另说,你蹲大柳树底下等着看我笑话,我丢人不就是你丢人么,咋嘀你脸上还有光啊?
李翠花脸一僵;“你这孩子…”
一笔写不出两个苏,我苏晓磊丢人,不就我二叔苏高武,我三个堂弟也跟着丢人现眼,苏晓磊打断她,扫了一圈周围。
“大爷大娘、村里老少爷们,我苏晓磊再不济也是端铁饭碗的,城里户口,每月旱涝保收,就算真有什么事,也能养活我娘和我爷奶。你们要是闲得慌,就琢磨多赚点钱,不比嚼舌根子强…”
满场安静了两秒。纳鞋底的互相看了一眼,嘴里的碎话全咽了回去,剥花生的低下头接着剥。
李翠花脸色变了又变,当着这么多人面被怼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赵志强、刘振华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震惊。
磊子这是火力全开,逮谁怼谁啊,他俩还担心他听不得闲话,现在看来完全多余。
身后老柳树底下沉默了好一阵子,等他走远了,一个纳鞋底的女人小声嘀咕。
“这孩子…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是啊,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今儿这嘴比他娘都厉害…”
“啧啧,在城里当工人就是不一样,这嘴也太能怼了…”
……
这些话飘进苏晓磊耳朵里,嘴角勾了勾没回头。
“磊子,你和大娘先回家吧,我们也回了,有事叫我们…”
赵志强说着和刘振华拐进另一条胡同。
“行,有空来玩,麻烦你俩了…”
吴春玲走在旁边,拐进自家那条胡同,看着儿子一脸欣慰,儿子长大了,人多也不怵头了。
苏晓磊回头冲吴春玲一笑,那当然,您儿子这些年再不济,也长见识了,娘,放心吧,以后您就跟着儿子享福吧…
对付一群捧高踩低欺软怕硬的货,你越熊他们越来劲,直接怼回去就对了,绝不惯他们这毛病,以后这种小事就不劳娘出手了。
面前是一座土坯门楼,大门破旧斑驳,看着随时都会倒,门口也坑坑洼洼不平,胡同口偶尔还有牛车驴车路过。
苏晓磊在墙角摸出钥匙打开大门,院里三间土坯堂屋,东西各有两间土坯房,一边是厨房一边是牛屋,院里几只鸡乱跑。
他把包袱拎进屋,心里盘算着,村里人越觉得他嘴硬心虚、死要面子,他那七万块钱就越没人怀疑。
除了娘和赵志强、刘振华,旁人谁也不知道,对这俩发小,他还是非常相信的。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这俩发小从来没嘲笑、背叛过他,更何况这年头的人把义气看的很重,一旦落下这种名声,一辈子都在村里抬不起头。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回屋坐下的同时,李翠花已经气冲冲跑到苏高武跟前,把刚才的事添油加醋学了一遍。
苏高武听完,眯着眼抽了口旱烟,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这小子,不对劲…”
苏高武攥着烟袋,起身就外走。
"肯定不对劲,以前那小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现在小嘴巴巴的,那话专往人心口窝子捅,你说他会不会冲撞了什么?"
李翠花把锅铲往灶台一撂,围裙都没解就凑过来。
那小子当着那么多人挤兑我,这面子你得帮我找回来。
苏高武挠挠头,紧皱眉头想了想,他都这样了还敢挤兑你,走,找爹娘去,让他把工作交出来…
自从知道苏晓磊退婚,两口子就惦记上他工作了,这回总算找到由头了。
老爷子就住在苏高武家前面,三间砖瓦房,还是苏晓磊父亲在世时出钱盖的,也是村西头唯一的砖瓦房。
老爷子苏有德正坐在院里扶笤帚,老太太在旁边择韭菜,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
"爹,娘。"
苏高武搬了个马扎靠爹坐下,李翠花也挨着蹲下来,伸手帮老太太择韭菜,嘴上却没闲着。
"娘,晓磊回来了,跟大嫂一块儿回来的,那孩子现在嘴可厉害了,见谁怼谁,我不过是说了两句,他就…"
苏有德没抬头,手里扶笤帚的高粱穗上下翻飞。
"说正事…"
老二两口子就光长个嘴,你一撅腚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苏高武使了个眼色,李翠花立刻接上。
"爹、娘,晓磊婚没结成,还把副厂长、车间主任都得罪个遍,这不等于把自个儿前程给堵死了,以后在厂里肯定不受待见,别说提拔,说不定还得被打击报复,甚至调去扫厕所…"
老太太手里的韭菜顿了一下,眨着浑浊的老眼瞥了她一眼。
李翠花声音越说越低,又恰到好处地让人能听见。
"反正都是老苏家人,与其让晓磊在厂里占着工位受气,还不如让晓斌顶这个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