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扶笤帚的手停了，抬头看了一眼老二两口子。

　　"爹，您觉得呢？"

　　苏高武一张嘴就把问题甩给老爷子，想用老爷子压大房让出工位。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苏有德把扶了一半的笤帚放下，拍了拍身上的高粱皮，没说话，起身背着手往外走。

　　"爹您去哪儿？"

　　苏有德头也不回，我去看看晓磊那孩子。

　　老太太瞥了一眼小儿子两口子，放下韭菜，倒腾老寒腿赶紧追上去。

　　狗肚子里存不住二两油，多大岁数了也没个稳当劲。

　　苏高武、李翠花对视一眼，也起身跟了上去。

　　能不能逼苏晓磊让出工位，就看老爷子老太太了。

　　吴春玲挎着篮子去了菜地，临走嘱咐苏晓磊把鸡喂了。

　　天色暗下来，胡同里有人聊天，见老爷子过来都喊一声"大爷爷"，苏有德"嗯"一声过去了。

　　苏晓磊把鸡轰进圈里，捡了鸡蛋，又撒水扫了院子，院门没关，苏有德推门进来。

　　"爷爷，您怎么这个点来了？正好今晚在我家吃…"

　　苏晓磊说着从堂屋迎出来，以前都是他回来主动去看爷爷奶奶，没想到爷爷主动来了。

　　苏有德摆摆手，随手拿个小凳子坐堂屋门口。

　　"晓磊啊，你的事都办利索了？姓沈的、姓周的没再找你麻烦？"

　　苏晓磊心里顿时明白了，准是二叔二婶背后使了坏，他搬了个凳子坐爷爷对面，脸上丝毫不慌。

　　"爷爷，我手里有他们把柄，他们哪敢？就是有想法，这时候也得打碎牙咽下去，跟铁饭碗比，这算什么…"

　　老太太也悄悄来到门口，不过她没直接进来，贴着影壁墙偷听。

　　毕竟老儿子、大孙子都是老太太心头肉，奶奶还是觉得小儿子说的不靠谱，再说大孙子苏晓磊都上了两三年班了，哪能再突然换人。

　　苏有德浑浊的老眼一亮，看苏晓磊的眼里全是赞赏，他能从这件破事中全身而退已经很好了，毕竟对方都是厂领导。

　　苏晓磊笑了笑，爷爷，我是老实不是傻。只要我不犯错，谁敢给我气受？再说以我现在的手段，副厂长、车间主任都栽我手里了，厂里谁敢给我气受？

　　老爷子咧嘴一笑，满脸的皱纹都开了。

　　你要在厂里混不下去，就把工作让给晓斌，咱老苏家好不容易有个铁饭碗，不能废了…

　　苏晓磊淡淡一笑，微眯着眼看着爷爷，我是接我爸的班当的工人，即使让出工位也轮不到晓斌，再说我爸凭本事考的工，不是苏家买的，晓斌想要，自己考去…

　　苏有德苦苦一笑，瞪了他一眼，臭小子，你要早这么厉害，你二叔二婶哪还敢惦记你工作。

　　苏晓磊拍了拍自己头，也是以前他懦弱，再加上娘也强势，把他护的很好，现在他不想躲在后边，不仅要给娘撑起一片天，也给整个家撑起一片天。

　　苏晓磊往前凑了凑，爷爷跟您透个底。我回来不是因为厂里待不下去，是我拿了沈副厂长和周主任的赔偿。虽然不如我要的多，但比我花出去的多一倍…

　　苏有德手指微微一颤，当初苏晓磊为娶周秀敏举全家之力花了四千多，多出一倍，那就是八千。

　　老太太嘴角抽了抽，这傻小子开窍了，一下赚的比他爹娘一辈子攒的还多。

　　苏高武躲在老太太身后，眉头立马皱起来。

　　李翠花一听就听不下去了，敢拿领导的赔偿，那不是给领导上眼药？苏晓磊这是不想干了？

　　得罪厂领导，别说他，我儿子接手不得被连累？这年头一个工人一月才几十块，庄稼人一年刨去吃喝能攒下两三百就算好的。

　　苏有德沉默下来，看苏晓磊的眼神变了又变。

　　这小子端铁饭碗不假，但更让人咂舌的是他能从厂长和车间主任手里把钱要回来，还倒赚一倍。这份心机、这份胆魄，老苏家孙辈里谁能比？

　　"爷爷，二叔那点心思我明白，晓斌年底结婚，没个工作怕媳妇不愿意。但我的工作就是我的，想让我把铁饭碗让出去，门也没有，我们这一房也不是没人，还轮不到别人吃绝户…"

　　苏晓磊笑着说，语气缓下来。

　　"绝户？臭小子你胡说什么！"

　　苏有德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晓磊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打量、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爷爷心里有数，工作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你说的对，你接你爸班天经地义…

　　"臭小子，胡说八道什么，赶紧给我呸呸…"

　　老太太从影壁后头闪出来，作势要打，气冲冲地朝苏晓磊嚷了一嗓子，吓得苏晓磊往后一缩。

　　“奶奶，您真是我亲奶奶，那影壁墙后头是鸡窝，多脏啊！来来来…”

　　苏晓磊赶紧上前，一把搀住老太太。

　　老太太拍了拍身上蹭的灰，瞪了一眼跟上来的老二两口子。

　　"大孙子，这工作就是你的。儿子接老子班，天经地义…"

　　她是老了不是傻了。老儿子大孙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拎得清。

　　躲在后边的李翠花一听就不干了，两步蹿上前。

　　"苏晓磊，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叫吃绝户？这工作本来就是老苏家的，你能干，我家晓斌也能干。都姓苏，换个能干的，说不定过两年就当上组长、班长，老苏家出个领导…"

　　苏晓磊一脸嘲讽地看着二叔二婶，没想到他们真敢打自己工作的主意。

　　"二婶，你和二叔也是想瞎了心了。食品厂的工作是我爹考来的，晓斌要想接班，除非过继到我爹名下，我们这一房又不是没人，还轮不到他…"

　　"苏晓磊，你个兔崽子胡说什么？"

　　李翠花两眼一瞪，冲到苏晓磊面前，唾沫星子差点溅他脸上。

　　"那是苏家的工作！只要姓苏就能干…"

　　"放屁！"

　　吴春玲挎着菜篮子进来，把篮子往地上一撂，一句话把李翠花怼得趔趄了一步。

　　"李翠花你个憨货！侄子工作你也抢？有本事跟外人抢去，就会老鼠扛枪——窝里横！"

　　苏高武赶紧挡在媳妇前头，大嫂、大嫂…小点声，这是咱自家事，老苏家工作，不能便宜外人…

　　"小、小个屁！"

　　李翠花见吴春玲回来了，火气更大了，苏家的工作也不是她吴春玲的，凭什么她说啥就是啥？

　　正是做饭的点儿，左邻右舍下地上工的都回来了，听见这边吵架，街坊邻居三三两两围上来，门口很快就聚了一圈人。

　　"咋了这是？"

　　"这还看不出来？听说晓磊婚事黄了，苏老二两口子又作妖呗…"

　　“不要脸，抢侄子工作…”

　　……

　　老爷子看了一眼老太太，点了点头，俩儿媳妇吵架，他不便出手，只能让老太太出面。

　　老太太眨了眨浑浊的老眼，冷冷扫了一眼李翠花，云淡风轻地挽了挽袖子。

　　"你闭嘴老二家的，长辈没个长辈的样，要撒泼回你家撒去。老娘不发威，你当我死了…"

　　老爷子背着手，瞪了一眼苏高武，老二，带你媳妇回家，多大年纪了，也没个当叔的样？你大哥这一房有晓磊，工作轮不到你惦记…

　　"爹、娘，你们也太偏心了！"

　　李翠花气得脸红脖子粗，这工作是苏家的，不能什么好事都由着晓磊，咱家晓斌、晓兵、晓涛也不是我带来的…

　　"唉，二婶，话可不能这么说。"

　　苏晓磊忽然高声道，大手一挥，直接踩上凳子，"今天趁街坊邻居、老少爷们都在，咱就把话说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