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穿得土里土气,开口就要三十件,搁谁都得打个问号。
“小兄弟,三十件?你有那么多本钱吗?”
“一手钱一手货,钱货两千,你怕什么
苏晓磊说着放下夹克,去看其它款式。
摊主一怔,眼神变了,态度也好了:“十三块五太低了,十四块五…”
“十三块五,三十件,我再搭你三十条裤子。”
苏晓磊把衣服放下,“不行、我再看看…”
摊主犹豫了几秒,一拍大腿。
“十三块五块给你了!你这眼光真毒,这款全市场就我一家…”
苏晓磊笑了笑,我赌的就是首批货。
厂家头批为了打名声,布料做工全往好了整,等第二批就偷工减料,那都是套路。
点完货,付了定金,看着摊主打包,存在第一家档口。
女装区更热闹。涤纶碎花连衣裙、的确良衬衫、针织开衫,挂得满满当当。苏晓磊一眼相中一款白色乔其纱衬衫,领口系个蝴蝶结,袖子是泡泡袖,看着就洋气。
“这个多少钱?”
“九块五。”
“七块,拿五十件。”
“五十件?”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小伙子你给对象批的?”
“我搞批发。”
“七块五,我给你搭配颜色,好卖。”
“七块二,再给我加二十条喇叭裤,你隔壁那家的款我一块儿拿。”
女摊主嘴一撇,朝隔壁喊了嗓子:“翠芬,过来,有老板要你的喇叭裤!”
隔壁摊主小跑过来,俩人一合计,成了。苏晓磊付定金,记档口,走人。
一上午,他像台人形扫货机,从服装去杀到百货区。
百货区更杂,尼龙袜子、棉线裤叉、手绢、毛巾、针头线脑,什么都有,苏晓磊专挑固陵县买不着的款式下手。
尼龙袜两毛八一双,他要了五百双。
的确良裤叉三毛一条,他要了四百条。
有机玻璃扣子五分一颗,他按斤称了三十斤。
最绝的是牙膏。一个广东老板摆了个摊,卖的是中草药牙膏,带薄荷味。
“老板,这牙膏多少钱一条?”
“七毛五。”
“拿一百条,五毛,行不行?”
“六毛五,再送你两盒香皂。”
“成交。”
文具区在西南角,苏晓磊转了两家,挑中一款塑料壳笔记本,封面印着风景画,有山有水,特别时兴。
还有铁皮文具盒,里面带磁吸扣的,一打开盖子弹起来,稳当。
“笔记本四毛五,文具盒八毛,圆珠笔一毛二。”
摊主是个老头,戴副老花镜,“你要多少?”
“笔记本三百,文具盒两百,圆珠笔五百支。”
老头手里的算盘拨得飞快:“总共二百六十五块八毛。”
“二百六,凑个整。”
“二百六十二,不能再少了。”
“行,成交。”
苏晓磊看着摊主们把货都送到存货点。等他把最后一批文具敲定,肚子已经饿的咕咕叫了。
一看表,下午两点二十。
他找了个街边包子铺,要了碗小米粥,六个包子,蹲在门口就着咸菜吃。
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直冒油,苏晓磊吃得满头汗。
吃完饭,苏晓磊抹了把汗,结账的时候顺便买瓶汽水。回到西市场存货点,十几个大小纸箱麻袋码在地上,跟小山似的。
他挨个点货、对单、付款,忙活了快一个小时才清完。
还剩最后一家,鞋帽区订的回力鞋还没送来。
苏晓磊皱了皱眉,刚想去催,一个戴草绿色军帽的男人抱着两箱东西从市场侧门挤过来,径直走过来。
“苏老板?”
军帽男把箱子放下,摘下帽子扇了扇风。
“我来送货的,路上堵了,你点点…”
苏晓磊刚蹲下身要拆箱,余光扫到军帽手腕上露出的刺青。
一条青蛇,盘在手腕上。
他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咯噔一下。
那人掌缘有老茧,虎口处有刀疤,抱箱子的姿势看着随意,重心却压在前脚掌上。
这是随时准备跑路的站姿。
苏晓磊慢慢起身,盯着军帽男眼睛。
“我没跟你订过货。”
军帽愣了半秒,笑了小。
“回力啊,你上午不是付了定金?”
苏晓磊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订回力运动鞋的那个老板,是个跛脚中年人,右手只有四根手指。
眼前这个人,手脚齐全,走路轻快。
来者不善。
“行,放那儿吧。”苏晓磊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摸到腰后的剔骨刀,
“多少钱结一下?”
军帽男把箱子往地上一撂,拍拍手:“先验鞋验,不急。”
箱子落地的一瞬间,苏晓磊看到箱底裂开道缝,漏出一截旧报纸。
报纸里裹着的,不像是鞋。
他心脏猛跳两下,面上却笑了。
“兄弟,辛苦了,喝瓶汽水。”
话音未落,苏晓磊抄起那瓶喝了一半的北冰洋,照对方头砸过去。
汽水瓶在军帽男额角炸开,橘子味混着玻璃碴子飞溅,血一下就下来/
苏晓磊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一脚踹他膝盖上,军帽男前载摔了个狗吃屎,一抬头满嘴血
“抢劫、有人抢劫!有人抢劫…”
苏晓磊扯嗓子喊,旁边存货点的摊主们抄起扁担、凳子围过来。
市场保安来得也快,三四个戴红绣箍的把军帽男按在地上。
箱子被拆开,里面哪有回力鞋,全是用旧报纸裹着的碎砖头、麻绳。
“这是要骗我货…”
苏晓磊弯腰,从军帽男兜里翻出一把弹簧刀,扔在地上。
“各位老板看看,要不是我多留个心眼,这箱‘鞋’往我货堆里一混,转头就有人来讹我…”
保卫处的人一审,军帽男是省城周边流窜的盲流子团伙成员,专盯外地进货客商下手。
用假货冒充真货,再反咬一口说人家偷货,讹钱打人一条龙。
真正的回力鞋档口老板这时才赶来,跛着脚,喘着粗气,
“苏老板,对不住对不住,三轮车链子断了,来晚了。这箱才是您的货,37码到43码,您点点…”
苏晓磊打开箱,胶皮味儿扑鼻,鞋底厚实,纹路清晰,是真货。
他付了尾款,又给了存货点老头两块钱辛苦费,让人帮忙叫了两辆三轮车,把七十三件货装了满满两车,拉到公交站牌。
下午三点半,一辆解放大卡车“嘀嘀”两声停在站牌前。
车斗蒙着绿帆布,驾驶室里探出个脑袋,国字脸,络腮胡,冲苏晓磊咧嘴一笑。
“小苏!进的不少啊!”
王队长,固陵县运输公司一队队长,苏晓磊这趟回程就靠他。
他跳下车,和副驾驶的赵师傅一起,把七十三件货码得整整齐齐,用麻绳在车斗里固定好。
苏晓磊钻进驾驶室,给每人递了根烟,大卡车发动,慢慢驶出省城。
出城不到一小时,大卡车“嘀嘀”鸣了两声,速度慢慢降下来,最后停在路边。
王队阴沉着脸,拉着苏晓磊跳下车,弯腰从车座底下抽出一把大砍刀,塞进他手里。
砍刀有一尺多长,木柄缠着黑胶布,刀身冷光森森。
苏晓磊手一沉,好家伙,真家伙。
“王队,这是?”
“小苏,别问,咱们进车斗…”
王队长自己从车座拿出一把五六式冲锋枪,动作麻利扒上车斗。
“上来。”
王队长一把把苏晓磊拽上车斗,俩人钻进帆布下面,贴着货箱趴下。
“别出声。”
王队长压低嗓子,眼睛盯着后方,像换了个人,
“昨天公司有车在省城边上被劫了,几个亡命徒扒车偷货,人没伤着,货丢了大半,公司损失上万块。今天公司给每辆车配了枪,要是有人扒车,来一个打一个,出了事公司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