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奶奶抬头看了一眼，你说老关啊，他姓关，名字没人记得了。据说祖上是达官贵人，后来家败了，流落到固陵。

　　闹运动那阵差点被斗死，一辈子没成家，以要饭捡破烂为生。不知从哪捡了个女孩，当宝贝养着…

　　苏晓磊两眼放光。

　　能在那种年月活下来的人，甭管多落魄，都是有大本事。

　　就冲他昨天敢跟麻子耍无赖，这份胆色，他要定了。

　　他没犹豫，大步迎上去。

　　关老头佝偻着腰，见有人挡路，眼皮撩起条缝。

　　小羽往他身后缩了缩，探出半张脸。

　　“关大爷。”

　　苏晓磊把一包刚切的卤肉递过去，“还没吃吧？先垫垫。昨天多谢您帮着解围。”

　　关老头没接，上下打量他：“小子，你就是卤肉摊主？有话直说。”

　　“您以后跟我干吧？管吃穿，工钱另算，别要饭了…”

　　关老头嗤笑一声，牙豁子露出来：“跟你干？就凭你？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你这摊子，夜枭动动手指就能碾了。”

　　“盐吃的多是您口重。再说咱这儿不产大米，我从小到大没吃过几回，您一要饭的还挑上了…”

　　人就这样，不能光说好话，得让人知道你也有脾气。跟训牲口一样，不能只喂食，不听话还得抽两鞭子。

　　“哎呦，爷们儿挺犟，有本事跟夜枭使去。”

　　关老头扭了扭脖子，一脸桀骜。

　　苏晓磊也不恼，看向他身后的小女孩。

　　“夜枭算什么，一个死人罢了。您不怕吃苦，但您孙女不能一直跟您要饭吧？她一女孩，睡大街、吃剩饭，您舍得…”

　　关老头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苏晓磊接着说：“孩子正是上学的年纪。你跟我干，我出钱送她上学，吃穿全包。平时给我帮帮忙，学点本事。一个女孩，不能一辈子要饭…”

　　关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看手里的破麻袋，又抬头看看苏晓磊身后的二层楼。

　　小羽从身后探出头，仰脸看着苏晓磊，眼睛黑亮，怯生生叫了声：“叔。”

　　苏晓磊笑了：“叫哥。”

　　关老头突然把破麻袋一撂，把小羽往前推了推：“小羽，跪下，叫干爹。”

　　小羽膝盖一弯就要跪，苏晓磊赶紧拦住。

　　“别别，都把我叫老了。就叫哥，以后饿了尽管来找哥。有哥吃的，就饿不着你…”

　　干爹？我还没结婚呢，二十二岁有个十岁的干闺女，可说不过去。

　　关老头盯着苏晓磊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在说“你小子有点儿意思”。

　　“小羽先放你这儿。”关老头伸出两根手指，“但不能让人欺负她。我还有点事，处理完再来找你。”

　　上钩了。老家伙，为了小羽，你终究得低头。

　　苏晓磊点头：“您放心。小羽在我这儿，绝对比跟着您强。一会儿让我娘给她洗洗，再做两身衣裳。”

　　关老头蹲下，把孙女脸上的乱发别到耳后，声音软下来：“小羽，跟着哥哥，好好听话。爷爷办完事回来接你。”

　　小羽一把攥住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爷爷，你不要我了？”

　　“你不能跟爷爷要一辈子饭。跟哥哥学本事，过了麦，让哥哥送你上学。”

　　关老头抽出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脊背佝偻，步子却稳当，没一会儿消失在路口。

　　苏晓磊牵起小羽。那只手又小又瘦，指节发红。

　　他把她带回摊前，冲赵志强说：“切块软乎的，给孩子吃。”

　　赵志强应声，切了块卤猪肝递来。苏晓磊把肉塞进小羽手里。小羽抬头看他，眼里汪着泪，嘴巴却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吃吧。以后跟着哥，天天有肉吃…”

　　小羽低头咬了一口，眼泪掉下来，和着卤肉一起咽进肚里。

　　苏晓磊深吸一口气，这年头穷人家孩子命贱，可再贱，也得有口饱饭。

　　老爷子看着这一幕，眉头微皱，脸耷拉下来。

　　“磊子，你怎么把那死老头的孙女留下了？”

　　苏晓磊一脸微笑，“爷爷，这是关小羽，以后就是我妹妹。小羽，叫爷爷。”

　　小羽还有点害羞，怯怯叫了声：“爷爷。”

　　老爷子重男轻女，有点看不上小羽，但也没再多说。

　　“走，小羽，带你见咱奶奶和咱娘去…”

　　苏晓磊牵着小羽走进大院。厨房里，吴春玲和老太太一个烧火一个炒菜，热气氤氲。

　　“娘，奶奶，做点好的！我认了个妹妹，给她补补！”

　　吴春玲抬头一看，露出喜色：“呦，这孩子咋这么瘦？看着就心疼。好孩子，跟你哥玩会，娘给你做好吃的。”

　　老太太摆手：“磊子，屋里呛，带孩子去院里。再炒俩菜就好。”

　　小羽却硬着头皮上前：“奶奶，我会烧火，我来吧。”

　　她扶起老太太，自己在灶前坐下，熟练地添柴。

　　农村人就喜欢勤快孩子，吴春玲和老太太对视一眼，都笑了。

　　“好孩子，等吃过饭，娘给你烧热水好好洗洗。你哥昨儿进了花布，洗完娘给你做衣裳…”

　　林晓绢一进门就看到苏晓磊，笑着就迎上去。

　　“晓绢，饿了？我给你盛饭…”

　　苏晓磊把怀里东西，往旁边一放。

　　“对了，我还给你带了好东西，一会给你…”

　　林晓绢眼睛一亮，一把拽住他。

　　“啥好东西？”

　　苏晓磊一把揽住林晓绢，从货堆里扒拉出个纸包，递给她。

　　里面是件白色乔其纱衬衫，领口系蝴蝶结，是他在西市场女装区精挑细选的。

　　“省城最时髦的款式，整个固陵找不出第二件…”

　　林晓绢接过来，手在料子上摸了又摸，嘴角压都压不住：

　　“这得多少钱？”

　　“我媳妇还谈钱…”

　　苏晓磊又从兜里掏出一对彩色发卡，粉红色，亮晶晶的。

　　“配套的。”

　　林晓绢脸一红，把发卡攥在手心，微微蹙眉：“烦人，谁是你媳妇…”

　　苏晓磊笑了笑，冲院子里招手：“小羽，过来。”

　　关小羽小跑过来，换上了苏晓磊刚翻出来的衣服，虽然还是有点大，但比之前那身破褂子强多了。头发还乱着，脸洗的很干净。

　　“这是林晓绢，以后你就叫姐…”

　　苏晓磊非常宠溺，揉揉小羽脑袋。

　　关小羽仰起脸，怯怯叫了声，“晓绢姐。”

　　林晓绢一愣：“这是谁？”

　　“我妹，刚认得干妹妹…”

　　苏晓磊语气很认真，“往后在咱家吃饭、穿衣、上学，跟我妹妹一样，你多了个小姑子…”

　　林晓绢看了关小羽一眼，嘴角上扬拉住她手。

　　“小羽真乖，饿了吧？姐带你吃饭去…”

　　关小羽摇摇头，又点点头，“娘做好饭了，我去端…”

　　林晓绢笑了，拉她进了厨房。

　　饭菜摆上桌，满满当当摆了一桌，每人一碗鸡蛋汤。一筐馒头。

　　苏晓磊把赵志强、刘振华、苏晓兵、林建军全叫到院里，清了清嗓子。

　　“都听着，从今天起，关小羽就是我亲妹妹，谁都不能跟她见外，我管她吃穿。她年纪小，咱们有啥好吃的，先紧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