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给关小羽夹了块红烧肉,一脸宠溺地看着她。
“这孩子,懂事还有眼色…”
老爷子点头。关小羽确实讨人喜欢,才十岁,就很有眼色,不仅帮着收碗筷、擦桌子、扫地,吃饭也不挑食,骨头还知道吐在用小手接着。
可对关老头,老太太连眼皮都懒得抬。
头回见面就赖走一斤猪头肉,这老东西,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
老太太背地里跟吴春玲嘀咕,一个要饭的,能有啥能耐?磊子还这么看重他…
吴春玲嘴上没接话,心里也犯合计。儿子非要留这老头,图啥?
关老头洗完脸,终于能看清他那张老脸。
沟壑纵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珠子却亮得吓人。
他一点不客气,直接坐到老爷子旁边。
“大孙子,倒酒。”
苏晓磊笑了,这老家伙,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平时大家不喝酒,今天苏晓磊开了两瓶固陵大曲。
一是搬楼高兴,二是他笃定,这老东西能对付夜枭,人必须得留下。
“来,关爷,先敬您。”
几杯下肚,关老头脸泛红,话匣子开了。
“我关修筠,祖上也风光过,最高坐到河东巡抚,妥妥的封疆大吏…”
老爷子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民国那会儿,我爹跟土匪打过交道,跟保安团打过交道…”
关老头抿了口酒,“我打小跟着,三教九流,黑白两道,哪条道我都门儿清。”
苏晓磊给他续上:“夜枭呢?”
关老头眯着眼,笑容有点阴。
“夜枭姓崔,崔老七的侄子。崔老七当年也是这一带有名的贼王,后来抽大烟抽死了。夜枭小时候在城南混,跟青龙帮争地盘…”
赵志强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关爷,那您在县城熟人挺多?”
“熟人?”
关老头嘿嘿一笑,“固陵县但凡混出点名堂的,哪个我不认识?”
全场安静。
苏晓磊心头一震,卧槽,这老家伙藏得够深,原以为就是个要饭的,没想到是固陵县的活地图,人脉数据库。
“那你为啥还要饭?”苏晓兵问得直。
关老头脸一耷拉,成分不好,运动一来,斗了我十年。幸好我败光家财,留下一条老命,不然老关家早绝户了…”
他摸了摸关小羽头:“这孩子命苦,我是在城南煤场家属院捡的她,一直跟我要饭…”
苏晓磊没说话,起身去屋里拿了漂亮的笔记本、钢笔,摊在关小羽面前。
“小羽,认字么?”
关小羽怯生生点头:“爷爷教过,认一点。”
“会算术么?”
“会背乘法表。”
苏晓磊心里咯噔一下,这关老头,偷偷教孙女识字算数,这孩子以后上学不得了。
“从明天起,”苏晓磊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你每天背一首诗,学着读书看报。”
关小羽眼睛亮了:“真的?”
“不光你,”苏晓磊扫了一圈桌上所有人,“志强、振华、建国、建军、晓兵,包括我,以后每天都要看报。”
赵志强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磊子,我小学都没毕业……”
“做生意必须得看懂政策。”
苏晓磊指着赵志强,“你信不信,政策一变,所有看不懂报纸的,第一个死。”
赵志强不吭声了。
吴春玲在旁边看着,心里翻来覆去。
关老头是真有本事,小羽也是块好料子。
儿子这盘棋,比她想的大得多,她给关小羽碗里添了勺汤。
“小羽,以后每天给爷奶读报纸。
”苏晓磊揉揉小羽的头,“爷奶眼神不好,你当他们的眼睛。”
关小羽使劲点头,小脸上全是认真。
老爷子白了一眼关老头,又看看关小羽:
“行,我负责听,你负责读,爷爷给你买肉吃。”
老太太哼了一声,没反对。虽然不喜欢关老头,但小羽这孩子,她是真稀罕。
苏晓磊不断给关小羽夹菜,小碗堆得冒尖。但每样只夹一筷子,绝不让她多吃肉。
“以后跟着哥天天有肉吃,可不能吃撑了…”苏晓磊把小羽碗里的肥肉拨走两块,
“吃伤了,以后见肉就反胃,以后就不能吃…”
关小羽似懂非懂地点头,小口小口吃着。
关老头看在眼里,没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小子,心细、会照顾人。
两瓶白酒很快见底。关老头话更多了,从固陵县家族讲到各派势力,从夜枭手下讲到他跟谁结过仇。
老爷子、老太太不时点头,县城一些事,他们也听过。
苏晓磊一边听一边记,心里逐渐有了底。原还想把关老头当棋子,没想到老东西是纵横家。
自己图他熟悉夜枭,关老头图他年轻有胆有本钱。互相吸引,互相合作。
“关爷,留下来帮我,帮我把超市开起来,我养你和小羽。”
苏晓磊举起最后一杯,“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绝对让你们吃喝不愁,小羽安心上学。”
关老头咧嘴一笑:“行吧,臭小子,不就夜枭、沈建伟么。谁也拦不住你买卖做起来。”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脆响。
饭后,苏晓磊把关老头送到院门口。
“关爷,小羽在这你放心。九月上学,我供。你们也不用饱一顿饥一顿…”
关老头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领着关小羽消失在夜色里。
吴春玲看着关老头走远,轻轻叹了口气:“磊子,这老头不简单。”
“啥人啥命,这老头就是吃这碗饭的。”苏晓磊转身回院,“所以我必须留下他。”
他把所有人召集到一楼铺子,货架已经摆上,摆上货就可以开业。
“说正事。”苏晓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超市得赶紧开,明天我去工商办手续,去供销社进货,开业得挑日子。”
他看向老爷子:“爷爷,您看超市哪天开业?”
老爷子拿出老黄历,翻着看了半天。
“初八、十二、十六,都是双日子。十二最好,宜开市。”
“那就十二。”苏晓磊点头,“还有五天。”
赵志强急了:“五天?夜枭…”
“夜枭有关老头盯着。”
苏晓磊抬手压了压,“王干事会给派出所打招呼,顾局长给警察局打招呼,这俩人加上关老头,三方锁死。”
派出所警告,夜枭再敢来直接收监,顾局长要在全县推咱们超市,谁捣乱就是挡他的政绩。关老头盯夜枭,知己知彼…
林建国听明白了:“所以咱们明面上有官家撑腰,暗地里有关老头盯着?”
“对。”
苏晓磊敲了敲货架,只要拖到七月,谁要捣乱,直接报警。到时候一个都跑不了。
刘振华突然冒了一句:“那沈建伟呢?”
苏晓磊笑了笑:“沈建伟?现在残了,能顾过自己就不错了。
众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底。
苏晓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十二开业。这五天,咱们抓紧备货,卤肉也不能停。这月每人十块钱加班费,谁不想干,随时可以走。”
他可不搞什么狼性文化,只要钱给够,这帮兄弟肯定玩命。
“多十块?真的!”
“我干、我干……”
“只要钱到位,啥都给你干碎……”
一月四十块钱,在村建筑队得干俩月呢,不想干,那不是傻么。
“行,都早点歇着,看好咱的摊子,这可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众人散去,苏晓磊独自站在一楼门口。月光洒在新铺的水泥地面上,白晃晃的。
五天。
他攥了攥拳头,五天之后超市开业,夜枭肯定要来闹。但只要撑过这个月,严打一开始,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
他转身准备上楼,余光扫到院墙外巷口。一道影子缩回黑暗里,跑远了。
苏晓磊嘴角一扯。夜枭的人,果然一直盯着。
赵志强喊了一嗓子:“振华!今晚轮流守夜,两人一班!”
刘振华正在洗脚:“啊?守啥夜?”
“守超市!”赵志强关上门,磊子总有想不到的,咱们得帮他看着。
“对,超市好了,咱们才能在城里住楼赚钱…”
“这就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